姜文華
(商丘師范學院法學院,河南 商丘 576000)
高亨(1900—1986),字晉生,吉林雙陽人。1923年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次年轉入北京大學,1925年考入清華國學研究院,師從王國維、梁啟超等先生,后于國內多所大學從事教學、研究工作。高亨精通經學、諸子學、文字音韻訓詁學,熟悉先秦文化典籍,他的研究范圍涉及先秦諸子、易學、詩經、古文字學等諸多領域,在中國現代學術史上頗負盛名。高亨一生勤勉學海、成果頗豐,可謂著作等身。他在《周易》研究上用力最多,對20世紀后半期以來的中國傳統文化研究,特別是易學研究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古往今來,歷代文人墨客都樂于習易,且多有傳本問世。據學者楊伯俊講,研究《周易》的人,成書的古今不下三四千人,他們為《周易》的傳播和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當然,在《周易》傳播的過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文字上的訛誤,甚至文本差異,如朱熹《周易本義》中談到《經》《傳》文字的訛誤數十處之多。高亨在其數十年的治易過程中對文本??狈浅V匾暎麑Α督洝贰秱鳌返男?奔杏凇吨芤坠沤浗褡ⅰ泛汀吨芤状髠鹘褡ⅰ穬刹亢曜?。在對《經》《傳》??钡倪^程中,高亨運用中國傳統的考據法,多維度、多視角展開校勘,力圖給我們提供一個全面的視域。他提出多處疑義,但只對其中十余處有確鑿證據的訛誤予以改正,做到有理有據,一絲不茍。高亨的??惫ぷ髟谝欢ǔ潭壬蠈Α督洝贰秱鳌肺谋具M行了一次全新的闡釋,這在現代易學家中是絕無僅有的。
《周易》的名稱是怎么來的?《經》《傳》的作者是誰?它們大約成書于什么年代?卦名是怎么來的?古人是如何占筮的?這些問題是歷代研易名家常常思考的問題,高亨對這些問題也進行了一番考辨。
關于《周易》名稱的由來,高亨基本沿用了前人的觀點。他認為,“易為筮書之通名”[1]1。古代把筮書稱為“易”,是因為古代的筮官被稱為“易”。由于筮官被稱為“易”,所以筮官記錄的筮文也被稱為“易”。又因其為周代的書,所以稱為《周易》。關于《經》的作者和成書年代,高亨說“《周易》古經,蓋非作于一人,亦非著于一時也”[2]5,“此種創造筆墨中,亦或有出于筮人之手,而最后則經過撰人之訂補焉”[3]7。他認為,古經的形成是一個長期演進的過程,并非一人一時著成,而是古代筮人記錄材料、編撰訂補而成的。高亨認為,古經成書于周初,至于最后的作者是誰已無法考證,或許文王和周公都有訂補之功?!秱鳌酚糜诮忉尅督洝罚渥髡吆统蓵甏餐瑯与y以回答。對于流傳《傳》為孔子所作的說法,高亨予以否認,因為先秦古籍中找不到孔子寫“十翼”的記載。同樣《傳》也不是一人一時的著述,應該是儒家易學的匯編,大約成書于戰國時代。
《周易》始作筮書,旨在指示吉兇,但其也反應了大量上古時期的史料,如當時的社會狀況、歷史事件以及上古人的思想認識等等。《經》的每一條卦辭或爻辭都是古人在整合大量史料的基礎上形成的,“他絕不是憑空畫出卦形,然后用卦形去尋索宇宙事物。必然是宇宙事物的矛盾對立和運動變化的現象反映在古人的頭腦中,古人對于這種現象的規律,具有一定的認識,然后才能創造具有矛盾對立的形態和動則變化的性質的六十四卦”[2]3?!吨芤住妨呢?,都有自己的卦名,先賢研易多以卦名解卦意,這種做法未必恰當。高亨認為大多數卦名并不代表卦象的意義,他說“古人著書,率不名篇,篇名大都為后人所追題”[1]18,卦名是后人摘取卦爻辭中主要的或常見的一兩個字而追加的,這與古人著書無題而后人追題名稱是一樣的。正因為如此,高亨認為,我們研究古經不必深究其卦名。
《周易》最早的筮法是怎樣的?高亨說“周易之最早筮法無可考”[1]112,他認為,由于年代久遠,現在已經無法考證了。“但東周之筮法尚可略知”[1]112,東周的筮法經過前人的多次修補,已經逐漸完善。時至今日,成卦之法已經被人們通曉,遺憾的是“變卦法”失傳己久。高亨依據《系辭》中有關筮法的記載并結合《左傳》《國語》中所記的筮事,對變卦之法進行了詳細的考查和研究,闡明了失傳已久的變卦法。但高亨強調,今世之人不應該迷信鬼神,也不應用巫術惑世欺人,他認為研究《周易》筮法的原因在于“因其有功于吾人研讀古書耳”[1]129。高亨指出,筮法是一種騙人的方術,勿須學用,但是懂得筮法,對我們正確理解《周易》有一定作用。
首先,分析了卦象所反映的辯證觀點。結合《周易》的具體內容,高亨就卦象所反映的辯證觀點作了深入探討。首先,高亨認為,兩爻、八卦以及由兩個經卦組成的六十四卦都有著矛盾對立的形態;六十四卦充滿著矛盾對立的因素。如果變換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爻或幾爻就會變為它卦,可見,《周易》諸卦都是動則變化的,并進而總結到“矛盾對立與動則變化是六十四卦的兩個特征”[2]2;其次,高亨在分析六十四卦來源的基礎上,進一步指出:“用六十四卦象征事物,不單純是占筮吉兇的巫術;更重要的是反映了古人初步認識到宇宙事物矛盾對立和運動變化兩個基本規則。這是樸素的含有唯物因素的辯證觀點?!盵2]3
當然,六十四卦卦象所反映的辯證觀點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這一點,高亨有著清醒的認識。他說:“以現存的文獻而論,產生在三千年以前的《周易》六十四卦卦象,相當集中地反映了那個時代及其以前的樸素的辨證觀點。它反映古人對于事物矛盾對立的認識比較突出,反映古人對于事物運動變化的認識也還明顯,至于反映古人對于事物互相聯系的認識就不易尋索了。當然,那個時代的辨證觀點是極其幼稚的?!盵2]2他解釋到,這是由于上古時代生產力低下,人們所具有的迷信神權的意識造成的。顯然,卦作者的世界觀是唯心的,其辯證觀雖具有唯物因素,但沒有脫離唯心的范疇,具有巫術色彩和神秘意味。我們應該正確看待這個問題,既不能“因為六十四卦是專為占筮之用,從而否定卦象含有樸素的辯證觀點及唯物因素”,也不能“因為卦象含有樸素的辯證觀點及唯物因素,從而否定它專為占筮之用”[2]4。高亨總結說:“《周易》卦象所反映的辯證觀點是樸素的、不完備的、不系統的,而且帶著巫術色彩和神秘意味的?!盵2]15其結論是妥帖的。
其次,探討了卦爻辭的哲學思想。相對于卦象,高亨認為卦爻辭中的辯證觀點更值得引起重視。為此,他以馬克思列寧主義辯證法為指導,從文意上分析了卦爻辭的哲學思想。高亨首先考釋了《臨》卦,在對其中的“咸”字進行??钡幕A上,得出卦爻辭中含有簡單的政治觀點。當然,這些觀點是樸素的、辯證的。關于卦爻辭中涉及戰爭的語句,如《蒙·上九》,高亨認為在“擊蒙”的前提下,針對“為寇”、“御寇”的矛盾事實,得出“利”、“不利”的對立結論,同樣蘊含了簡單的辯證觀點。其次,卦爻辭中還有很多涉及客觀事物發展的規律性的語句,它們既有矛盾轉化的規律性(如“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堅貞無咎”《泰·九三》),也有其他方面的規律性(如“履霜,堅冰至”《坤·初六》)。最后,高亨分析了卦爻辭中的環境、人事成敗的條件以及生活態度等等,指出其中不乏辯證法的因素。通過分析,高亨認為“《周易》卦爻辭的哲學思想是片段的,不完備的,還未構成整個的思想體系”[2]31,但與卦象相比,“其中含蘊的辯證觀點是更加具體、明確,比較廣闊、深刻了”[2]32。
最后,考察了《傳》的哲學思想。正如高亨所說,《傳》的哲學思想是復雜的,有唯物因素,也有唯心的成分;有辯證觀點,也有非辯證的看法;有進步的思想,也有落后的意識[2]53。高亨主要從三個方面作了分析闡述。
1.關于宇宙的形成過程和社會的發展過程:《傳》簡單粗略地論述了宇宙的形成過程,“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系辭》上),“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唯萬物”(《序卦》)。高亨認為,《傳》作者很明顯不承認上帝創造宇宙,肯定了物質第一性原則,含有一定的唯物因素。關于社會的發展過程,《傳》也有所論及。如《序卦》中說:“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措?!边@些話對社會的發展過程作了簡略的概說,當然其局限性也不言而喻。高亨指出,原始社會和階級社會都有各自適應其社會生活的、符合其利益的一些制度,但二者有本質的區別?!秱鳌纷髡哂捎跉v史條件、階級立場的局限,未能劃分原始社會和階級社會的界限,以及各自不同的制度。在其看來似乎只有君臣上下才有禮義,這是其局限性的表現。
2.關于神權法則:在高亨看來,《周易》作為筮書,其中雜有或多或少的迷信神權的意識,這既體現了《周易》本身的局限性,也凸顯出作者的局限性。在《傳》作者的認識論中,神道即是神權法則,神權所保護的是能夠隨時變化的人。這里把人的主觀能動性擺在首要地位,把神權擺在從屬地位,這是作者所認識到的重要的神權法則[2]41。將人的主觀能動性居于神權之上,肯定了人的重要性,顯然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3.關于自然法則和社會法則:所謂自然法則和社會法則,就是矛盾對立的法則和運動的法則。按照高亨的理解,事物的類聚群分是陰陽兩個方面矛盾對立的表現,而且通過運動斗爭起著變化。陰陽兩方面的矛盾對立,我們不難理解,至于在什么條件下事物才能變化,《傳》作者提出“應‘時’而‘順動’”的解說。應“時”是自然法則、社會法則甚至神道法則“變化”的路徑。萬物應“時”而動,人們更要主動采取行動促使事物變化,即“順動”。可見,《傳》作者所謂的“順動”,即是要求人們發揮主觀能動性。高亨認為:“易傳作者在尋求事物的規律中,片段地、粗淺地認識到了事物的矛盾對立和運動變化,但沒有達到所謂規律應該有的高度。因此,只能說他們認識了兩個基本規則,含有比以前更廣更深的辯證法因素?!盵2]42
我們研讀高亨的著作,可以很清晰地發現其研易路數所具有的鮮明特點,大抵有以下三點。
有關《周易》的研究方法,可謂靈活多樣,前人多“以經解傳,以傳解經,經傳互解”,不拘一格。這些傳統的注解方式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不可避免地存在著缺陷。高亨治易一改舊法,更強調治易與歷史相統一的方法的實際價值。他說:“《十翼》僅是出現最早的、頗有可采的《易經》注解,并非精確悉當的、無可非議的《易經》注解?!盵4]3高亨結合歷史背景,認為《傳》的詮釋未必能完全符合《經》的本意。因此,他采取“以經解經、以傳解傳”的“分治”路數,把《經》視為古人占筮的記錄,《傳》視為后人的義理發揮。在具體的研究過程中,高亨憑借自己厚實的學養,以文字訓詁、史料考證古經;又以道德倫理、卦爻辭解傳,絕不以傳解經。這種“分治”的研究路數擺脫了“象數”、“義理”的拘束,開辟了易學研究的新路徑?!啊豆沤浗褡ⅰ泛汀洞髠鹘褡ⅰ分允艿綄W界的高度重視,就在于書中確立的治易原則突破了我國傳統的治易觀念,并且有可貴的方法論意義。”[5]
高亨的學術,“其基本入手的工夫就是文獻學、文字學和音韻學”[6]。通讀高亨的著作,可以發現,高亨站在一定的高度統攬全局、系統解說。期間,凡是遇到疑難的地方,絕不一家獨斷,必廣羅古籍、旁征博引、甄采眾家,力求甚解。單就??倍?,高亨或借鑒前人成果,或以句意、音韻,或在《經》《傳》中參悟,既有先賢古人的古籍注解、今人同行的鮮明觀點,也附有自己精當的看法,所有皆為“有根之談”。對古文字的精通,對古文獻的通覽和精研,使高亨可以做到考訂精當,滴水不漏。
高亨治易強調的是還原古文獻的“本來面目”,走的是乾嘉學者重視考據的道路,即“以樸釋玄”。就這一點而言,雖然高亨繼承的是前人的研究路數,方法上未能“出格”,但就其實際內容而言,已是在借鑒前人的基礎上大大超越了,至少在近人當中無人出其右。高亨在撰寫《周易古經今注》和《周易大傳今注》時廣征資料而后闡發己意,盡量避免片面性和可能發生的錯誤,為我們今天的研究提供了寶貴的參考材料。這里需要指出的是,高亨治易注重考據,常在異中求同,但對他人的學術思想或觀點絕不輕易否定。高亨所秉承的這種“大易學觀”,堅持文化與學術的多元性,更值得我們推崇。
象數在高亨的研究視域中并不被看重,他說:“卦爻辭與象數的關系,有顯有晦,晦者不可強做說解。我們如果認為卦爻辭都是根據象數而寫的,把找出卦爻辭與象數的關系看成研究《易經》必須堅持的一個原則,……《易經》的巫術化就越來越深了?!盵4]3-4在高亨看來,有些卦爻辭與象數的關聯可以理解,但有些與象數毫無關系,不能想當然地認為卦爻辭都是根據象數寫成的。更值得注意的是,高亨倡導把《經》看作是上古史料,“從這部書里探求《易經》時代的社會生活及人們的思想意識、文學成就等。從這個目的出發來注解《易經》,基本上可以不問《易經》作者在某卦某爻寫上某種辭句,有什么象數方面的根據,只考究卦爻辭的原意如何,以便進一步利用它來講那個時代的歷史,也就夠了”[4]3-4,高亨對象數的輕視程度可見一斑。
《周易》始初的方術本質與科學之間具有明顯的不相容性,沒有恰當的方法與熟練的文字學功底,很難會通全書。馬克思列寧主義傳入我國以后,其辯證唯物論和歷史唯物論成為各門學科的指導思想,學界開始在新的方法論指導下研究《周易》,高亨亦站在嶄新的哲學高地,以實事求是的態度,展開了關于《周易》的哲學思想的研究。高亨把《周易》的研究構建在比較科學的基礎上,在眾多易學研究體系中具有清晰、深刻和全面的特點,可謂是20世紀中國哲學,特別是中國易學研究的典范。
“高先生治學方面既廣、創獲亦多,難以縷述”[7],其研究成就“連同聞一多、于省吾、顧頡剛、郭沫若、李鏡池等著名學者研究《周易》的巨大成就,共同代表并體現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周易》研究的最高水平”[8],他們一起將這一時期的《周易》研究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走出了一條研究中國傳統文化的新路徑。高亨是我國20世紀學術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就研究方法及所獲成就而言,可以說最為得體、最為豐厚,對后人多有借鑒價值”[9]400。
不可否認,任何學術研究都不可能是完美的,高亨的易學研究也有一定的缺陷。高亨站在學術的高點,采取的研究路數有一定的合理性,但缺陷也是很明顯的。先就“經傳分治”而言。我們知道,《傳》與其后歷代哲學家、思想家的研究成果一樣,都是解《經》釋《經》的一部分,后學者沒有必要無限抬高其地位。如果我們一味固執地“以傳解經”則有可能給人們理解《周易》古經的始初意蘊造成誤導。從這個意義上說,“分治”是合理的。當然,“分治”也并非十全十美,后《傳》釋前《經》,二者是一脈相承的,不能完全割裂其關聯。實際上,高亨本人也認為《傳》是“頗有可采的《易經》注解”,那為什么還要“分而治之”呢?似乎尚存矛盾。我們認同的觀點是,畢竟“《易傳》的創作宗旨本在闡經,又屬現存最早的論《易》專著,則不可不視為今天探討《周易》經義的最重要參考資料”[10]28。既不“奉若神圣”,也不完全拋棄,將《傳》作為治易的參考資料未嘗不可。其次,關于象數。作為預測吉兇禍福的筮書古經與象數有著密切的聯系,換言之,脫離象數注釋古經的研究范式是不恰當的。然而在高亨那里,其力圖闡發義理易學,卻盡量不觸及象數。可見,高亨沒有做到真正的挖掘象數易學,缺乏對象數易學宇宙論的科學詮釋。我們認為,既然占筮離不開象數,而占筮又是《易經》的始初功能,那么研究《周易》就不應該完全撇開象數,“就《易》而言,義理象數不可或缺,空講義理,就像沒底的壇子,盛不住酒”[11]4。
綜觀高亨治易,盡管其研究成果中也存在著一些偏失,但不可否認其“拓荒”之功。瑕不掩瑜,有明于此,則有助于我們全面理解、認識和把握高亨的學術成就及其在中國易學發展史上的獨特地位。
[1]高亨.周易古經通說[M].北京:中華書局,1958.
[2]高亨.周易雜論[M].濟南:齊魯書社,1979.
[3]高亨,周易大傳今注[M].濟南:齊魯書社,1979.
[4]高亨.周易古經今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4.
[5]孫功進.高亨先生關于周易研究的兩本書[J].文史哲,2003(1).
[6]董治安.高亨與2l世紀中國學術[N].中國圖書商報,2005-07-01(B09).
[7]董治安.高亨先生及其《周易》研究[J].文史哲,2002(1).
[8]王承略.論高亨先生的《周易》??睂W[J].山東大學學報,1997(4).
[9]朱伯崑.周易知識通覽[M].濟南:齊魯書社,1993.
[10]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前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11]金景芳,呂紹剛.周易全解·修訂版序[M]//周易全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