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英
(凱里學院 人文學院,貴州 凱里 556011)
研究白居易對后世的影響,是其接受史研究的一個重要內容。五代至宋初崇白之風盛行,故而白體詩人也頗受關注。方回《桐江續集》卷三十二《送羅壽可詩序》云:“宋刬五代舊習,詩有白體、昆體、晚唐體。白體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漢謀”,把李昉、徐鉉、徐鍇、王禹偁列為白體詩人,今學者將白體詩人擴至宋太宗、李宗鄂、晁炯、陶轂等,①如張海鷗認為:太宗朝明確提倡學白詩者是李昉及其子李宗鄂,學白體唱和的詩人很多,主要的代表人物是:宋太宗、李昉、徐鉉、王禹偁、晁炯等(見《北宋詩學》,河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6頁)。尚永亮認為宋初學白代表詩人有陶轂、徐鉉、李昉、李至、晁炯、釋智圓、王禹偁等(見《論宋初詩人對白居易追摹和接受》,《社會科學輯刊》,2009第4期)。而宋初名儒楊徽之罕見提及。
楊徽之,字仲猷,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人,由五代入宋的文人,入宋后經歷了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入宋前楊徽之便因才華橫溢而享有盛名,“首冠薦書,時譽愈出”(《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②本引文出自參考文獻[1],下文出自相同文獻的僅以如“(《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格式標注。周顯德中舉進士甲科,先后任秘書省校書郎、集賢校理、著作郎,后升至右拾遺。太祖時期楊徽之屢遭打壓,太宗對其贊賞有加,屢屢重用,真宗時官至翰林侍讀學士。楊徽之精通儒典,學識淵博,大力培養、提攜后進,對宋初文化建設做出了很大貢獻。楊徽之是宋初為數不多的能詩者之一,對白居易的詩歌很是推賞。太平興國七年,宋初館閣文臣奉命“撮其精要”選錄前代優秀作品編纂《文苑英華》,宋太宗“以徽之精于風雅,分命編詩”(《宋史》卷296《楊徽之傳》)。③本引文出自參考文獻[2],下文出自相同文獻的僅以如“(《宋史·楊徽之傳》)”格式標注。楊徽之選詩態度極為認真,“孜孜探掇,矻矻服勤”(《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選錄詩作一百八十卷,總計收錄詩 10493首,詩人1085人,其中選錄白居易詩254首,為《文苑英華》所收錄詩作數量最多的詩人,可見楊徽之對白居易詩歌的推崇。楊徽之的詩歌創作受白居易的影響也很明顯,推動了宋初館閣詩風的轉變。本文以楊徽之的詩歌創作為考察中心,分析這位長期被忽略的白體詩人對白居易的接受特征及其文學史意義。
楊徽之是宋初詩歌創作的佼佼者,《宋史》本傳載:“徽之幼刻苦為學,邑人江文蔚善賦,江為能詩,徽之與之游從,遂與齊名。”(《宋史·楊徽之傳》)后周翰林學士竇儀和樞密直學士王樸見其文章,“深賞遇之”(《宋史·楊徽之傳》)。宋太宗曾經“素聞其詩名,因索所著”(《宋史·楊徽之傳》)。考察楊徽之的詩歌創作情況,可以看出他對白居易詩歌的接受特征主要有以下四點。
“風雅”詩學精神以及其所形成的審美規范為儒家傳統的美學范疇,楊徽之亦是身體力行堅持發揚這種傳統精神,他“素好吟詠,老而不廢,對賓客論詩,則終日忘倦,言六義者莫不宗之”,可見其詩重“六義”,宋太宗認為他“精于風雅”(《宋史·楊徽之傳》),楊億評價由他負責選錄的《文苑英華》詩是“非風雅之言,未嘗取也”(《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風雅”詩學精神有美刺兩面,翻檢楊徽之的詩,他留存的詩歌很少,而無一句指摘時政,幾乎都是寫景詩,其中有稱頌性質較強的,如作于太平興國初的“十年流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句,《宋史》本傳載“太宗素聞其詩名,因索所著。徽之以數百篇奏御,且獻詩為謝”,這兩句詩為獻詩卒章中的詩句,以稱頌方式感激宋太宗的知遇之情。又如《禁林宴會之什》:“星移歲律應青陽,得奉群英集玉堂。龍鳳雙飛觀御札,云霞五色詠天章。禁林漸覺清風暖,仙界元知白日長。詔出紫泥封去潤,朝回蓮燭賜來香。二篇稱獎恩尤重,萬國傳聞道更光。何幸微才逢盛事,愿因史冊紀余芳。”[3]此詩用雍容華貴的語言、整飭的對仗形式描繪出北宋王朝的太平盛事,頌揚性質更濃。他在做鳳翔天興令和嘉州峨嵋令時,詩歌內容也是以游宴唱和為主,“凡游賞宴集、良辰美景,必有雕章麗句,傳誦人口”(《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從楊徽之的創作實際來看,他更傾向“風雅”精神下的美頌。楊徽之將這種美頌詩學傾向帶進他的選詩工作中,所以由他選錄的《文苑英華》詩美頌傾向也比較明顯。《文苑英華》詩體下設天部、地部、帝德、應制、應令附應教、省試、朝省、樂府、音樂、人事、釋門、道門、隱逸、寺院附塔、酬和、寄贈、送行、留別、行邁、軍旅、悲悼、居處、郊祀、花木附果實草、禽獸等25類。在詩歌類型上或立于統治階層活動有關的類型,如帝德、應制、應令附應教、省試等,這些類型特定的創作環境就已經決定了詩歌的頌歌性質;或將視線轉向山林,如釋門、道門、隱逸等類,或著眼于花木、果實、禽獸等詠物詩作。大量以應制唱和、山林水跡、僧院釋道、花草魚蟲為內容的詩作選入《文苑英華》。拙文《從〈文苑英華〉對庾信詩歌的選錄看宋初詩教特征》以《文苑英華》所錄庾信詩歌為例對楊徽之的美頌詩學傾向也有詳論[4]。楊徽之的這種詩學精神實際上也是對白居易高揚的“風雅”精神的繼承。
白居易倡導風雅精神,他所提出的“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美刺之詩不稽政,則補察之義廢矣”(《策林》六十八“議文章”)等主張詩歌反映民生、補察時政的詩歌理論已是眾所周知。論及白居易的風雅主張,人們習慣將白居易的詩一分為二,把他的諷喻詩與雜律詩等對立,《新唐書》評:“居易於文章精切,然最工詩。初,頗以規諷得失,及其多,更下偶俗好,至數千篇,當時士人爭傳。”(《新唐書·白居易傳》)不僅是批評者將其詩分成兩類,普通接受者也是這樣。實際上這兩類詩在白居易看來都是屬于“風雅”范疇內的。白居易所認為的“風雅”精神不僅包含刺,也包括美,《策林》六十八“議文章”云:“補察得失之端,操于詩人美刺之間”,即指出詩人創作詩歌亦包含“美”的一面,六十九“采詩”云:“故聞《蓼蕭》之詩,則知澤及四海也;聞《禾黍》之詠,則知時歲豐也”,更具體地指出詩歌之“美”可以反映時政之得。可以說白居易前期倡導的“風雅”精神以刺為主,他創作的包括《新樂府》在內的諸多諷喻詩即為代表;后期則傾向“風雅”之“美”,白居易在大和八年(834)所作的《序洛詩》中說道:
自(大和)三年春至八年夏,在洛凡五周歲,作詩四百三十二首。除喪朋哭子十數篇外,其他皆寄懷于酒,或取意于琴,閑適有余,酣樂不暇,苦詞無一字,憂嘆無一聲,豈牽強所能致耶?蓋亦發中而形外耳。斯樂也,實本之于省分知足,濟之以家給身閑,文之以觴詠弦歌,飾之以山水風月,此而不適,何往而適哉?茲又以重吾樂也。予嘗曰,理世之音安以樂,閑居之詩泰以適。茍非理世,安得閑居?故集洛詩,別為序引,不獨記東都履道里有閑居泰適之叟,亦欲知皇唐太和歲有理世安樂之音。集而序之,以俟夫采詩者。[5]
白居易在大和三年至八年內所作的詩,他自己形容“苦詞無一字”,除幾首悲悼之詩外,其余皆是閑暇娛樂之作,悠然自得,舒心愜意。他集洛陽之作,目的是“欲知皇唐太和歲有理世安樂之音。集而序之,以俟夫采詩者”,即希望采詩者將民情傳達于上,可以補察時政之得。元和時期,白居易創作《新樂府》時也曾說:“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新樂府序》)從元和時期的《新樂府》到大和時期的洛陽之作,風格明顯有了轉變,即由諷喻轉變為歌頌,但創作的目的之一都是欲上知曉,所以都發揮了“補察時政”的功能,區別在于后者主以“美”,前者主以“刺”。很明顯,楊徽之是選擇了白居易后期所主張的“風雅”精神,并予以發揚光大。
人們在評論詩人詩風時,往往是針對其整體風格而言的。實際上詩人的創作風格并不是單一的,所以人們在接受過程中也是有選擇地接受。白居易的平易詩風,為宋初白體詩人所重,這也是學界對于宋初白體詩人的關注點之一。楊徽之學習白居易,學習白居易淺易流暢的詩風,而從其詩歌創作特點來看,更注重取白居易詩歌清麗典雅的一面。
白居易詩風平易為人共識,但是白詩亦有清麗典雅一面。平易和清雅實際上并不沖突,平易是指言辭易理解,少用典或者用一些不深奧的典故,語意不晦澀[6]。清雅是詩歌的意境清新,用詞講究錘煉,雅致脫俗。白居易不少詩歌都有這方面的特點,如選入《文苑英華》的《賦得古原草送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7]此詩情、景、理結合,勁健而古雅,格調清新,寥寥幾筆勾勒出古道荒城因綠草而有的生命氣息,“萋萋”一詞用得尤為巧妙,既寫春草之欣榮,又道出友情的濃厚。再如《宿簡寂觀》首聯“巖白云尚屯,林紅葉初隕”,上有云飄,下有葉落,以“白”、“紅”色彩搭配,描繪出一幅寧靜的秋景圖,簡心自現。《池上贈韋山人》寫景,云:“新竹夾平流,新荷拂小舟”,以動襯靜,清新脫俗。再如“鳳香露重梨花濕,草舍無煙愁未入”(《寒食夜月》),“三十六峰晴,雪銷嵐翠生”、“遠草初含色,寒禽未變聲”(《早春題少室東巖》)等句類似,這種清雅秀麗的筆調在白居易詩中容易見到。
楊徽之的詩今存很少,文瑩《玉壺清話》卷五載:
楊侍讀徽之,太宗聞其詩名,盡索所著,得數百篇奏御,仍獻詩以謝,卒章曰:“十年流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上和之以賜,謂宰臣曰:“真儒雅之士,操履無玷。”拜禮部侍郎,御選集中十聯寫于屏。梁周翰詩曰:“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御屏中。”十聯詩者,有《江行》云:“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云:“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臺高易斷魂。”《塞上》云:“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僧舍》云:“偶題巖石云生筆,閑繞庭松露濕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哭江為》云:“廢宅寒塘雨,荒墳宿草煙。”《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云歸越巂州。”《年夜》云:“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宿東林》云:“開盡菊花秋色老,落殘桐葉雨聲寒。”余竊謂公曰:“以天地浩露,滌其筆于冰甌雪碗中,則方與公詩神骨相附焉。”[8]
在宋太祖朝時,太祖以周室舊臣不宜在侍從之列為由,將楊徽之派往他處任職,期間又一再被遷徙。他任鳳翔天興令和嘉州峨嵋令時,“必有雕章麗句,傳誦人口”(《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宋太宗所選這十聯詩句應當就是從那些雕章麗句中選出的。這十聯詩句清新自然,言辭典雅,頗見詩人遣詞之用心。文瑩以“天地浩露,滌其筆于冰甌雪碗中”贊嘆楊徽之詩的清靈神韻。阮閱《詩話總龜》亦載楊億所推崇楊徽之的十聯,①阮閱《詩話總龜》卷十二載:“楊文公言:自雍熙初歸朝,迄今三十年,所閱士大夫多矣。能詩者甚鮮。如侍讀兵部,夙擅其名……楊徽之侍讀《春望》云:‘杳杳煙蕪何處盡,搖搖風柳不勝垂。’《寒食》云:‘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臺高易斷魂。’《塞上》云:‘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僧舍》云:‘偶題巖石云生筆,閑繞庭松露濕衣。’《湘江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哭江為》云:‘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嘉璟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重圓。’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云歸越巂州。’《元夜》云:‘云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宿東林》云:‘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遲桐葉雨聲寒。’”(《詩話總龜》,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140-141)除以《春望》“杳杳煙蕪何處盡,搖搖風柳不勝垂”代替文瑩《玉壺清話》所記載的《江行》“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一聯外,其余九聯均同。宋曾慥輯《類說》卷五十三“記詩”條②曾慥《類說》卷五十三“記詩”載:自雍熙至今三十年,其能詩者今略記之。楊徽之《會望》云:“杳杳煙蕪何處盡,搖搖風柳不勝垂。”《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蛾何惜月長圓。”《元夜》云:“云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類說》,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62),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898-899)論及宋初能詩者時,列舉楊徽之的四聯詩句,與楊億推舉的楊徽之十聯詩句中的《春望》《湘江舟行》《嘉陽川》《元夜》四聯同。宋人所舉楊徽之的這些詩句都是他們認為可以代表楊徽之詩作風格的例子,從這些詩句中也可大致看出楊徽之詩作清麗典雅的整體風格。紀昀對楊徽之詩歌予以高度評價,以《寒食寄鄭起侍郎》為例,稱其詩“情韻并佳,一望黃茅白葦之中,見此如疏花獨笑”[9]。紀昀以“黃茅白葦”來形容宋初的詩歌創作狀況,稱楊徽之詩是“疏花獨笑”,在宋初整體詩歌創作流于淺俗的風氣中,楊徽之詩歌的清雅脫俗,的確是一枝獨秀。楊徽之側重詩之清麗典雅,不僅從其詩歌創作中可以看出,從他對夏竦詩歌的贊賞中也可以看出,夏竦“為文章,典雅藻麗。舉制科之時,遇楊徽之,楊徽之向其索詩,夏竦揮筆而就,楊徽之讀罷,贊道:‘真宰相器也’”[10]。楊徽之對夏竦的贊賞不可謂不高,可見他對于詩歌“典雅藻麗”的特點是很看重的。綜上可知,楊徽之對于白居易詩歌風格的吸取重點不在于取其平易,而在于攝其清雅秀麗。
白居易在大和時期“苦詞無一字”的洛陽詩作并非牽強所為,的確是出自內心的愉悅而作,他稱“蓋亦發中而形外耳。斯樂也,實本之于省分知足,濟之以家給身閑,文之以觴詠弦歌,飾之以山水風月,此而不適,何往而適哉?茲又以重吾樂也”。白居易這份自適的心情表露,遠離了人們所期待的詩人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自然會遭致一些批評,但是這種自適心態也是一種應對變幻莫測官宦生涯、求得精神自由的方式。這種調節方式其實不單是白居易在用,走向仕途的知識分子都在用,只是真正能用得游刃有余者不多,我們可以想想魏晉的阮籍,雖然“口不臧否人物”,明哲保身,卻也只能“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晉書·阮籍傳》)宣泄內心的壓抑。何遜也以游山玩水調節自己的仕途焦慮,“吾人少拘礙,得性便游逸”(《劉博士江丞朱從事同顧不值作詩云爾》),“在昔愛名山,自知歡獨往”(《入西塞示南府同僚》),但是無法從根本上擺脫苦悶,郁郁終身。可見能得其真諦者,才能得內心之自由。
楊徽之在宋太祖時期不被重用,先“以周室舊臣不宜在侍從之列,出監唐州方城商稅”,因諫振興儒術厚民風而得罪宋太祖之后,“左遷鳳翔天興令,未幾又移嘉州峨眉令”(《武夷新集·故翰林侍讀學士楊公行狀》)。而仕途不順的楊徽之筆下的風景依舊很美,如“嘉州山水地,二蜀最為美。翠嶺疊峨眉,長嶺疊峨眉,長瀾涌錦水”(《峨眉》);“俗遇臘辰持藥獻,吏逢衙日隔花參。耆宿因來問封部,竹籬西畔是云南”(《嘉州作》);“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云歸越巂州”(《嘉陽川》)等詩皆描述出蜀地風光之美。審美地生活是需要灑脫之心境,所以文德秀對楊徽之大為贊嘆,云:“公之去國也,一遷而楚,再徙而秦,又再轉而蜀,山川益廖遠,風物益凄涼。昔詞人墨客悲傷憔悴,若不可生者也。而公嘉陽諸詠皆翛然自得,無秋毫隕獲,意胸中所存其亦遠矣。”(《楊文莊公書堂記》)《文苑英華》收錄了白居易大和三年至八年洛陽所作的四十首詩歌,除五首喪朋哭子的詩作外,其余都是閑適之作。想來楊徽之在面對白居易那些詩歌時,定是能夠深刻理解白居易的。
元和年間,白居易與元稹的次韻酬唱,在當時就被很多人效仿,“巴蜀江楚間洎長安中少年,遞相仿效,自謂‘元和體’”(元稹《白氏長慶集序》)。元和之后,白居易與其他詩人之間的唱和活動更頻繁,其中以與劉禹錫、令狐楚、崔宏亮等人的唱和尤多,編成的酬唱集有白居易、劉禹錫的《劉白唱和集》,白居易、劉禹錫、裴度的《汝洛集》。宋初白體詩人也效仿白居易與友人之間的唱和形式,一時蔚然成風。楊徽之對于酬唱活動也甚是喜愛,《宋史》本傳載“(楊徽之)酷好吟詠,每對客論詩,終日忘倦”。他在南唐時,與江文蔚、江為相互唱和,蘇頌《贈太子太師謚號文莊楊公神道碑銘》載“邑人江文蔚善詞賦,江為能歌詩,并延置客館切靡友善,遂與齊名”。在任嘉州峨眉令時,他與宋白相酬唱,“時宋白宰玉津,多以吟詠酬答。”(《宋史·楊徽之傳》)又有與隱士相唱和詩,史載“(戚同)好為詩,有《孟諸集》二十卷。楊徽之嘗因使至郡,一見相善,多與酬唱”(《宋史·隱逸上》)。詩人之間興致相投,吟詩酬唱,相互品評切磋,既可提高寫詩水平,又能感受友情的溫馨,何樂而不為。
綜上,白居易的“風雅”詩學精神、清麗典雅的詩風、自適心態以及詩歌酬唱形式四個方面對楊徽之都有影響,楊徽之在宋初詩壇追慕白居易的浪潮中,潛心而作,形成了自己的詩作特點,成為了宋初詩人中的能者。
一般都認為宋初館閣文臣崇白,追慕白居易淺易詩風;后宮廷盛行“西昆體”,以李商隱為宗,尚綺麗詩風。對于宋初館閣二體,議者多注意其對立面,如“與其說‘西昆體’是對‘白體’及‘晚唐體’的文學的變革,倒不如說‘西昆體’是對所有五代遺臣的文化反動”[11]。而從楊徽之對白居易的接受來看,西昆體對白體實際上有諸多繼承性,與其說西昆體是對白體的反動,毋寧說是對白體的繼承與改良。
受楊徽之影響最大的當屬他的從孫楊億,史載楊億早慧,年十一“即授秘書省正字,特賜袍笏”,后因父親去世,生活困窘,投奔楊徽之,“俄丁外艱,服除,會從祖徽之知許州,億往依焉。務學,晝夜不息,徽之間與語,嘆曰:“興吾門者在汝矣”(《宋史·楊徽之傳》),楊億自幼跟隨楊徽之學習,楊徽之對楊億也很看重,視之為興旺宗族者。而楊億對于楊徽之詩亦很推崇,《楊文公談苑》“雍熙以來文士詩”條載:“公言:自雍熙初歸朝,迄今三十年,所閱士大夫多矣。能詩者甚鮮。如侍讀兵部,夙擅其名……”[12]80將楊徽之列為宋初第一能詩者。
楊億在《西昆酬唱集序》中表明西昆體詩人寫詩的目的是“在覽遺編,研味前作,挹其芳潤,發于希慕。更迭唱和,互相切磋”,這說明西昆體詩人主要是以唱和形式進行創作,切磋技藝,自我娛樂,這使得西昆體詩歌重形式,缺乏針砭現實的諷諫精神,這與楊徽之美頌的詩學精神傾向、詩歌重唱和形式的運用,以及自適心態的追求一脈相承。
與李昉等仿白居易之淺易詩風不同,楊徽之傾向吸收白居易清麗典雅之詩風,其所創作的“雕章麗句”也被傳誦人口,這種詩風得到了宋太宗的贊賞,故而有“素聞其詩名,因索所著”之舉,可謂影響之大。這說明除了白居易詩之平易,白詩之清麗也是白體詩人所崇尚的。這種詩風對楊億亦有影響,《楊文公談苑》載有楊億所贊的楊徽之四聯詩:“《春望》云:‘杳杳煙蕪何處盡,搖搖風柳不勝垂。’《江行》云:‘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嘉陽川》云:‘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重圓。’《元夜》云:‘云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12]81楊億所贊楊徽之這四聯詩,亦因其意境清新、頗有神韻為后人所許。而在楊億詩歌中也不難發現楊徽之的影子,如“迢迢宮漏傳銀箭,淅淅天風下白榆”(《初秋夜坐》),“鐘聲空谷答,塔影亂云齊”(《山寺》),“夜長風露冷,川迥水煙昏”(《郡齋西亭夜坐》),“松菊門前三徑在,煙波江上片帆飛”(《十九哥赴舒州太湖簿仍得假歸鄉》)等皆有類似特點,寫景意境明朗,清麗平實、詩意如畫。楊億作詩雖崇李商隱,但其詩風的形成與楊徽之不無關系,可以說楊徽之崇白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宋初館閣詩風由淺易向工麗的轉變。
楊徽之在宋初詩作成就高,蜚聲朝野,但是在文學史上楊徽之是被湮沒的。究其原因,與其詩歌流傳下來的較少有關。《宋史》本傳載楊徽之“既沒,有集二十卷留于家,上令夏侯嶠取之以進。”(《宋史·楊徽之傳》)也就是說楊徽之當時有文集二十卷,《宋史·藝文志》載《楊徽之集》僅有五卷,但是《元史》以下就未收錄了,可知楊徽之的文集實際上在宋以后就散佚了。后人對作家的接受又往往是基于對作家作品的認識,故而楊徽之身后寂寥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不能否認楊徽之在詩壇上顯目存在的歷史事實,在宋初詩壇尤其是宋初白體詩人的研究中,楊徽之不應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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