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峰
(長安大學文學藝術與傳播學院,西安 710064)
“藥草堂隨筆”系周作人戰時專欄作品,大多發表于1940年,其中的多數篇章收入后來結集的《藥堂語錄》中。作者的自序中聲稱,“語錄”一語并非作古來的本義解,而“只是平常說話”,并且“這說話如或有百一可取,那就為得其中的一點常識”。乍看上去似乎與他一向鼓吹的“人情物理”主義并沒有什么不同,其實“藥”字已在其間區別開來,作者所謂“清暑”即是。
周作人不止一次談到,他理想中的知識分子有三位,即漢朝的王充、明朝的李贄及清朝的俞理初,不喜歡甚至憎惡的則是韓愈。前者共同的精神是疾虛妄,后者卻是“虛驕頑固”(《周作人散文全集(6)·談韓退之與桐城派》,第535頁),①本引文出自參考文獻[1],下文相同者均以如“(《周作人散文全集(6)·談韓退之與桐城派》,第535頁)”格式標注。“為后世在朝以及在野的法西斯派所喜歡”[2]407。“藥草堂隨筆”中并沒有提到被周作人盛稱為“中國思想界三賢”的王、李、俞三氏,韓愈也只在《科目之蔽》一處言及。不過,知識分子的批判立場仍不斷地吸引他回到此前一直堅信的常識語境,可以看出非常時期的周氏的有意的自我調適與堅守。
在《宋瑣語》中,周作人贊賞清初的郝蘭皋是“難得的”、“理想的”學者,因為“他的學問里包含著一種風趣與見識”。另一篇《耳食錄》在強調“態度”的重要時也說到“趣味與見識乃是必要的兩重基本”。周作人認為,趣味“是美也是善”,里面“包含著好些東西,如雅,拙,樸,澀,重厚,清朗,通達,中庸,有別擇等,反是者都是沒趣味”,而“沒趣味并不就是無趣味,除非這人真是救死唯恐不贍,平常沒有人對于生活不取有一種特殊的態度,或淡泊若不經意,或瑣瑣多所取舍,雖其趨向不同,卻各自成為一種趣味,猶如人各異面,只要保存其本來眉目,不問妍媸如何,總都自有其生氣也。”(《周作人散文全集(6)·笠翁與隨園》,第754頁)見識也同樣重要,周氏文章中常有“大有見識”、“見識明達”等字樣,大體上與“常識”相近。他解釋道:“常識分開來說,不外人情與物理,前者可以說是健全的道德,后者是正確的智識,合起來就可稱之曰智慧”。后又補充:“對于常識的要求是這兩點:其一,道德上是人道,或為人的思想。其二,知識上是唯理的思想。”[2]312因此,周作人深信“知之為知之”的訓誡,并自號“知堂”、“愛智者”(《周作人散文全集(6)·〈夜讀抄〉后記》,第369頁),以示敬意,也是因此并恥以“文人”自居,可見他對于批判意義上的知識分子的崇奉與衛護之意。
然而,事實上卻并不怎么樂觀,中國的知識階層早已墮落。孟子“鄉鄰有斗者”的說法就已初見端倪。周作人認定:“后世的儒教徒一面加重法家的成分,講名教則專為強者保障權利,一面又接受佛教的影響,談性理則走入玄學里去,兩者合起來成為儒家衰微的原因。”(《周作人散文全集(8)·漢文學的傳統》,第408頁)這“衰微”最集中的表現就是儒之道士化。在《釋子與儒生》中,周作人批評“中國儒生漢以后道士化了,宋以后又禪和子化了,自己的生命早已無有”。在《科目之蔽》中甚至與“女人纏足”相提并論,認為“其源流不自外來其影響亦不及于外國”。在周氏看來,凡此種種都是“科名”在作祟,他曾在不同的篇目中加以總結,如“大抵中國人之陋習,多起源于科目”(《科目之蔽》);“讀書人志切科名,往往迷惑”(《太上感應篇》);“古人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士,是為讀史的正途。向來文人不能這樣作,卻喜歡妄下雌黃,說千百年前人的好壞,我想這怕不是書房里多做史論的緣故嗎”(《南園記》);“命在京大小臣工由制科出身者,咸為歌詩以攻其惡,此正是制科的真用處”(《錢名世序文》)。知識分子熱衷于此,甚至作出戒牛肉、惜字紙的勾當,難怪世道人心日下。在《繞竹山房詩稿》中,周作人指斥讀書人的名利心,不僅造成學問無從發芽,就是商工也“紛紛以興隆豐盛命名,招牌滿街,全是吉利語矣”,而中國國民性的敗壞,也全是考試制度的流弊所致。1941年7月17日的中等學校暑期講習班上,周作人炮轟考試制度,曾提出兩點作為最致命者,即說謊和胡說八道。對此,他具體解釋道:“從唐朝起,一直到清朝末葉,都靠詩文取士,最近五百年則文章又限于八股,無論什么人,只要考中了,就可以做官。這種制度,把中國好好的國民性都弄壞了。”(《周作人散文全集(8)·中國的國民思想》,第578頁)而若糾此弊,則仍需從知識分子做起。
依據見識與趣味的兩重標準,除上文提到的郝蘭皋外,周作人所佩服者尚有俞平伯祖父俞曲園。在《春在堂雜文》中,周氏力贊曲園先生“序文”之妙,稱他“總有意見要說,說得又有誠意又有風趣,讀下去使人總有所得,而所說的卻大抵不是什么經天緯地的大道理,此正是難能可貴的地方,近世一般文人所極不易及者也”。進而稱“與讀歐羅巴文書籍時的感覺有點相似”,此意正可為《右臺仙館筆記》中語作注腳,所謂“態度樸實但直錄所聞”,所謂“有如清風一縷之入室,看似尋常,卻是甚不易到也”,從而與紀曉嵐、孫彥清的“落入惡趣,成為宣傳之書”區別開來,揭示了他津津樂道的知識分子“氣象”(《文海披沙》)一詞的真諦。
與對于知識分子的批判相連,周氏關于傳統的審察與追問也是“藥草堂隨筆”的重點。20世紀40年代初,以《中國的思想問題》為代表,周作人提出儒家的中國中心思想說,所謂人生主義或人文主義(Humanism),其中的“為民”思想引人關注。在此基礎上,他得出中國須有兩大改革或心理建設的結論,所謂倫理之自然化(《夢想之一》)和道義之事功化(《夢想之二》)。前者“是根據現代人類的知識調整中國固有的思想”(《周作人散文全集(9)·我的雜學》,第240-241頁),而在遲至50年代末出版的《過去的工作》的文集中,周作人這樣剖析“中國固有的思想”:“我平常很覺得歷史的力量之可怕,中國雖然也曾努力想學好,可是新的影響質與量都微少,混到舊東西里面便有如杯水車薪,看不出來了,假如冷靜的考察一下,則三綱式的思想,八股式的論調,依然如故,只是外邊涂了一層應時的新顏色罷了。”[3]84據此,周氏不止一次地攻擊包括纏足、閹人、鴉片、八股在內的他所說的“中國四病”,進行他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從不曾懷疑過的“偉大的捕風”的“啟蒙運動”。
事變后,周作人選擇“留平”而非南行,很大程度上是他人生主義的儒家思想的結果。他強調,“儒家的根本思想是仁,分別之為忠恕”,并具體解釋說,“所謂為仁直捷的說卻是做人,仁即是把他人當做人看待,不但消極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還要以己所欲施于人,那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更進而以人之所欲施之于人,那更是由恕而至于忠了”(《周作人散文全集(8)·中國的思想問題》,第710頁)。在《女人三護》中他重復了之前的觀點:“我常覺得中國的儒家是一種化合物,根本的成分只有道家與法家,二者調合乃成為儒,而這化合往往未能完成,遂多現出本色,以法家為甚”。至于他自己,則可以說是道而儒的,只是并非后世異化了的樣式。即便如此,也畢竟與法家無緣,否則就未必愿意肩此徒遭唾罵或刺殺的“水浸木梢”的。同樣,他也不可能作出在“藥草堂隨筆”完成時的1940年末接受偽教育總署督辦一職的決定,正像他自己在《右臺仙館筆記》中所向往的那樣:“多有恕詞,此則又是儒家之精神,為不佞所最崇敬者也。”“恕”與“谿刻”相對,屬于人道主義的范圍。周作人或許借此非戰,好實行他所立意踐行的“道義之事功化”的緊要事罷了。
本雅明在論述“震驚”體驗時曾指出:“震驚的因素在特殊印象中所占成分越大,意識也就越堅定不移地成為防備刺激的擋板”,本氏認為,這種防范震驚的功能“能把事變轉化為一個曾經體驗過的瞬間”[4]175。同樣,周作人借“人情物理”來釋放他因對于舊思想、舊道德的“震驚”而產生的緊張感和壓力感也未嘗不能適用。集中的《辛卯侍行記》《七修類稿》涉及郭巨埋兒、鄧攸棄子的題材,周作人的同情態度顯然事出有因:“鄧攸事正與郭巨埋兒是一類,人性有偏至,當時或迫而出此,后世當以憫默處之,不必多論,惟若標榜以為孝悌規范,則大是害理”,其“憫默”態度不只是“恕”的體現,作為“體驗過的瞬間”,在“人情物理”的框架下,它還具有了某種日常生活的特性。然而,“人情物理”或常識與“一尊”或“榜樣”大相徑庭。周作人曾在不同的文章里講述三事以為笑談:一是自己住在華貴的溫泉旅館而嚷著叫大眾沖上前去革命;再是割他人股以救父命;三是青州忠義之民逃往臨安,一路吃著人臘,其間的悖謬處顯然映射了傳統思想的矛盾和裂縫。正如魯迅在談及“郭巨埋兒”時所說:“我從此總怕聽到我的父母愁窮,怕看見我的白發的祖母,總覺得她是和我不兩立,至少,也是一個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礙的人。”[5]256周作人一向在“主意太顯露”的談鬼談怪之文上抱有成見,以為“必須無所為,即不講因果以至譬喻”(《洞靈小志》),其背后未嘗不是對于“震驚”的防范。本雅明曾解釋說:“這種防范震驚的功能在于它能指出某個事變在意識中的確切時間,代價則是喪失意識的完整性;這或許便是它的成就。這是理智的一個最高成就。”[4]175同樣,周作人也在借“確切時間”和“喪失意識的完整性”發起對于“理智”的攻擊。當然,他并不看輕“人之異于禽者”的理智,卻鄙視“惡用他的理智去干禽獸所不為的事”(《周作人散文全集(7)·逸語》,第90頁)的行徑,所謂“文過飾非”的掩蓋。周作人信奉“畏天憫人”之道,自剖“對于自然還是畏過于愛,自己不敢相信已能克服了自然”(《中秋的月亮》),所以,他能夠賞識曾子后裔曾衍東的打油詩(《曾衍東詩》),佩服牟陌人解讀《澤陂》“陳人怕婦詩”“頗有適切”、“殊有巧思”(《讀詩管見》),重視傳說資料,以為“可貴重即在不雅馴處”(《如夢錄》),等等,以減輕對于傳統的“震驚”感,從而匯入“情理”和“常識”的現代日常生活之中。
周作人曾就神話、傳說、故事和童話四者加以區分,認為傳說“是人的事情”,而“所講的是半神的英雄”(《周作人散文全集(2)·神話與傳說》,第562-563)。“藥草堂隨筆”中曾記載不少“傳說”的資料,不過寓意卻有了變化,如沙三、洪幼懷、許敬宗等,其人其事多為史上所實有,而張天翁、五祖、董永等卻好像“半神”的樣式,這些傳說的講述不只是特殊時期的撫慰和希冀,更多的卻是在發揮意境的效用,以積聚民意和民氣,營造公共話語的氛圍。在《讀孔子集語》中,周作人提醒說,“傳說中的人物與事件,未必實有,但于此可以見造作者的心情愿望”,故而不失為“有趣味的事”。在《姚境塘集》中,他重申“以文章造意境”、“正是常有,亦復無妨”。其實,傳說與意境之間本來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只不過周作人言此而意彼,借意境來影射現實罷了。
《劃水仙》一文抄引王凝齋《秋燈叢話》中劃水仙之言,以為舟船危難時可由水仙洋神擺脫困境,舉王、顧、陳三君奇遇以為佐證。常人可以化險為夷,那么國家呢?戰時的中國何嘗不亟待劃水仙的奇跡?周作人嘆道:“讀劃水仙之紀事,常不禁愀然不怡,人力所不能及,唯有委諸超自然,而祈禱之外出以咒禁,迫切之情,亦可哀矣。”徒然悲哀并沒有實益,重要的還是在于自救,因而周作人大談“藥”字,以“藥”結集并自號“藥堂”者于此。在“藥草堂隨筆”的第一篇“藥酒”中,他借“巫彭作醫”的傳說談及藥與酒的關系,表面上雖說些疏野的生活之類的話頭,目的實際還在“神藥”、“使用法器”的上面,可以見出他暗喻國事的居心。周作人曾著意辨解他文字的閑適與命意所在之間的關聯,稱“貌似閑適,往往誤人,唯一二舊友知其苦味”(《周作人散文全集(8)·藥味集》,第627頁),“藥酒”其語其文顯然可作例證。
還在中日戰爭之前,周作人即宣布日本店關門,像他多年前文學店的關門一樣。除了謙遜的自認為宗教上的不懂的原因外,關鍵的還在他據以表明的姿態上面。有關日本的幾篇如《武藏無山》《指畫》《如夢記》《日本國志》等大體不出“趣味”的“園地”,沒有離開他一貫株守的常識的天地,與戰爭的恐怖和罪惡互相映照。像《如夢記》,看似舊夢重溫,實際上反倒是在對比日本的侵華暴行——新的丑與臟,周氏所謂“文章之不可恃而可恃”的用意即在于此,難怪東亞文學者大會上日本人片岡鐵兵蓄意發表打倒中國老作家的言論了[6]。
此外,周作人記錄傳說中的人與事,也含了保存與維護的悉心,替破壞中的國家斂聚精氣。廢名曾在《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以后·一天的事情》中評價周作人“一生最不屑為的是一個‘俗’字,他不跟著我們一齊逃了,他真有高士洗耳的精神,他要躲入他的理智的深山,即是危城”。在《我怎樣讀論語》中,他再次借“信”與“仁”為之張目:“因為國家的命運不好,他寂寞地忠于自己的見地,故與群眾相反,這是信。敵寇當前,他還想救人,還想替國家有所保存,這是仁。”作為周作人最親近的弟子之一,廢名的議論顯然帶有私情的成見,但在為仁的道德上,周作人的做法也不應一概抹殺,所以當談到李和兒的炒栗子(《老學庵筆記》)、朱舜水病革時的鄉語(《關于朱舜水》)時,周作人頗現悵觸,其間似不無廢名所說“保存”的深心。
“藥草堂隨筆”總計50篇,周氏直稱為“語錄”,可見偏好和推尊之意。平心靜氣的語調加以常識的論調,確定了全書的基調。書中常及懷舊之意,如“恐更后將無人能解此語矣”(《鼠數錢》)、“樸直處不逮前人遠矣”(《瑣事閑錄》)、“嘆宋人之有風趣,誠為后人所不能及也”(《汴宋竹枝詞》)等等,上述“基調”實系于此。傳統或傳說的資料乃是民族復興的根基,《五祖肉身》的肉身多事,付之荼毗,固然自身可以干凈了結,然而家人與國人呢?深感“一說便俗”(倪云林語)的周作人公然在1941年初接受偽教育總署督辦職,也許正如他所援引的許敬宗所說,是在用思想來保身家、全家乃至國家吧。
[1]周作人.周作人散文全集[M].鐘叔河,編訂.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2]周作人.周作人文類編[M].鐘叔河,編.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
[3]周作人.過去的工作[M].止庵,校訂.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4][德]瓦爾特·本雅明.論波德萊爾的幾個母題[M]//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
[5]魯迅.朝花夕拾[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朱丕智.論抗戰時期革命現實主義理論體系的奠立[J].重慶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