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藝人生

郭德綱

◆曲藝

有同行指責我，你們的相聲太沒品位了，只顧著搞笑。我說，先搞笑吧，不搞笑那就太搞笑了。我跟相聲界有一個協議：我負責幽默，他們負責品位。

有人說，相聲必須要教育人。可是，中國京劇院唱的《三岔口》，看完你受什么教育了嗎？中國雜技團，耍狗熊的，你看完了受什么教育了嗎？十五個人騎一自行車，你受教育了嗎？他違反交規了你知道嗎？

有的人覺得相聲陶冶情操，有的人覺得相聲太俗了，人各有志不可強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只是切入點不一樣。有人喜歡交響樂，高雅音樂，但是有的人不喜歡，整晚都沒有笑料沒有包袱。比如我帶一只小狗去聽交響樂，我聽得如癡如醉，但是小狗未必跟我一樣，估計一直盯著指揮棒，等著丟過來。泰坦尼克號沉了，對人類來說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對船上餐廳里活著的海鮮來說就是生命的奇跡。

小人物的喜怒哀樂才是最神圣的，這是現代性的重要標志之一。

老前輩說了，咱們這個玩意要與時俱進。今天我站在天橋街上說相聲，你看見了，說得不錯，給錢。我拿錢買米買面，養家糊口。明兒你又逛天橋，我今兒跟昨兒說的一樣，你轉頭就走。所以，相聲不能每次說的都一樣。相聲不能斷了它的脈！我們的相聲，老年人愛聽，白領年輕人也能聽，包括附庸風雅的某些人也能接受，只要分寸拿捏好就行。

相聲行業的傳統和創新并沒有太大的分別。觀眾其實也不是就愛聽新，而是聽好的。有些演員不能盡職，他不能先讓觀眾笑，他只能“曲徑通幽”，跟大伙兒說：你看，我不讓你們笑的原因是，我希望你們好。這不胡說八道嗎！

寫相聲并不需要沐浴焚香，關上門，掛上簾，攤上紙，“我要寫相聲了”！這樣寫不出來。古往今來，多少文豪都打算幫助說相聲的寫作品，他們寫了很多，到今天有一段留下來了嗎？這是一門很獨特的藝術形式。一個人可能去美國當總統都富余，但你讓他說相聲，他一分錢都不值。沒有辦法，因為人對幽默的理解和表現形式是不一樣的，你自身要有魅力，你自己還要有興趣，你還要能刻苦練功。這幾點結合在一塊兒，才會成為一個出色的相聲藝人。

說相聲三大秘訣，有演員，有劇場，有作品。這三樣有了，也就有觀眾了。

我說相聲有三分之二是為了自己，因為太好玩了。我沒有愛好，我不抽煙喝酒，也不跳舞打牌，唯有說相聲、唱戲、說書特別高興，工作和興趣是一回事，還不夠嗎？

◆人生

遇好晴天、好山水、好書、好字畫、好花、好酒、好心情，須受用領略，方不虛度。人生苦短，一定要知恩、知足、知命、知道、知幸，心不貪榮身不辱。楊柳風、梧桐月、芭蕉雨、梅花雪、香椿芽、野菜根、茄子把、豆腐泥、俗與雅、素與葷，全能招呼，人生一樂也。

人生如戲藝海無涯。妝描文共武，雜拌酒和茶。今日里陽關三疊堪如畫，明月夜冷雨凄風厭繁華。漫道你庸脂爛粉三俗樂，也只得且歌且舞且評跋。捆著有點木，吊著有點麻。風雷下，魚龍蛟蛤混雜。誰比誰橫，誰比誰滑？誰比誰傻多少，饅頭都撿大個兒的拿。看破人生夢一度，也只好攜琴攬酒觀山望水紙扇長衫笑天涯！

一人一世界，一草一乾坤。一言一生嗔，一棒一船人。一風一雨一霆震，一閃一挪一逢春。一任春華秋月閑辜負，一放利鎖名韁且浮云。一手推出窗前月，一腳踏碎小人心。一盞清茗驅閑悶，一低頭，一笑傀儡場中人。

桃李爭先放，松柏耐時長。人生幾個字，仁義禮智信，三綱五常。誰見天雷劈孝子，做賊哪有笏滿床。阻不了風霜水火，辨不清是非陰陽。獨坐小窗觀古畫，逍遙倒比害人強。不聞干戈心不亂，利鎖名韁掛山墻。老大人衣紫腰金食王祿，小學徒煎炒烹炸下廚忙。豆腐熬白菜，大蔥爆肥羊。懶問興衰事，飯罷測血糖。

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低頭做事，睜眼看人。齒以剛亡，舌以柔存。大貴由命，小貴由勤。同田俱富，分貝則貧。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真金豈懼火，怕死不忠臣。疾風知勁草，逢難顯高人。無本休言利，有貨不愁貧。瀝血栽花花不放，無心插柳柳成林。昨夜犬有傷人意，今朝鯉魚跳龍門。

人生跟畫畫、唱歌一樣，畫山有高有低，唱歌有高音有低音，這叫起伏跌宕。如果我畫的山都是一樣的高度，那就是窩頭，并不好看，也不符合人生。

摘自北京聯合出版公司《過得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