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艾翔
與不少詩人以及作家一樣,續小強的正式身份是一名編輯出版界的從業人員。1998年以來曾經編訂過三本詩集《堅定的盲者》《在發生》和《微吟集》,直到2011年年終第一部獲得書號的詩集《反向——續小強詩選(1998—2010)》正式出版問世,收錄了十三年間創作的八十五首新體詩歌。作者在詩集出版后明確表示:“一本書的出版,并不意味著一個作家的誕生。同理,詩集的出版并不就證明你是一個詩人。” 這更激發了我的閱讀興趣。
同眾多“80后”面臨的問題一樣,續小強需要處理作為(中心)城市“闖入者”的移民身份問題;同眾多詩人面臨的問題一樣,續小強需要處理故鄉和居所之間的關系。關于鄉村的吟唱或許是續小強詩歌中最動人的旋律(《白色的谷物》):沒有人的出現,完全是鄉村風物的展現,如同世外桃源般美幻。有時這種描摹清晰地表明出現在回憶中(《溪水般的柔情》):鄉村生活是愜意而無拘束的,同時還是平等的,“狗尾草”和“螞蚱”并不因其渺小而無權享受生活,并且這種細小的生命也會獲得關注和欣賞。相比之下城市生存糾結很多(《雪終于洗凈了枝的污垢》):雖然帶著些許諷刺,但可以明顯感到詩人情感的克制。
續小強的詩歌大多呈現出獨語的狀態,鄉村安謐,城市孤寂(《是Beijing而不是北京》):北京是一座人口超過兩千萬的特大城市,詩人居住的太原也是人口達到四百萬的省會城市,即使如此詩人還是營造出了一個“無人區”的幻境。從傳統步入現代,以往的熟人社會被打破,移民為城市快速發展提供了不竭動力,卻也稀釋了傳統倫理社會的基礎,人際關系越來越脆弱,彼此冷漠已被習以為常。詩題富含深意,“是Beijing而不是北京”意味著這些大城市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凝結著地域文化的人類聚居區,而是全球化浪潮的產物,西方的個人主義作為“現代”樣板被吸收,人際關系更加雪上加霜。由此可見,西方災難片、喪尸片、科幻片等類型電影所展現的災難過后一片焦土、杳無人煙的恐怖畫面實際是藝術家們內心憂慮的詩化表達。詩人通過敏銳的感受和機智的表達描繪著這種世界(《麻雀》):不是合乎語法規范的“它們”,而選取用于指代人的“他們”,深化了詩歌意涵。城市對居住者的種種規約,或許一時無法用好壞對錯來判斷,但無疑是“不自然”的,令詩人更加愿意體味自然(《某個秋天的凌晨》):詩人再出奇招,將被慣視為溫馨的萬家燈火喻為“抽煙者著了火的喉嚨”,而對雨聲和狐步的聯想反映出的童真視角,已經彰顯了詩人的態度立場。
詩人對這種矛盾關系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在警句頻現的《槐鄉日記》中,先進行智性的鋪墊:“另一個村莊,人們帶著斧子走向城市/這是我前幾天寫下的一句詩/無疑,它充滿了仇恨/我承認自己是其中的一個暴烈之徒/斧子的鋒利便是我曾經的詛咒/憤怒,以及對抗/那些不滿之上的憂郁/如同太鋼頭頂濃郁的烏云。”其間透出的尖戾之氣讓人以為詩人身份轉變成了抗議歌手或是先鋒詩人,但很快表現出的是無奈和愁緒:“而故鄉,已是一個像新鮮空氣一樣難覓的奢侈品……對它的懷念曾是多么有力的矯情”,“我或許抽象地活著,像一個大學的知識分子/在城市的表面漂浮/像冬天公園的樹上飄搖的塑料袋”。雖然消釋了暴虐,但漂泊無根的不穩定感依然存在,如何建立有效的認同機制就成了生存的首要問題:“如果那種仇恨的情緒繼續彌漫/我會不會從海上回到槐鄉?她肯定不會扔下一座復興的老工業基地與我廝守/我小心地收攏起心中的那把斧子/慢慢學著對越來越多的私家車微笑。”將城市不再看作令人不快的非自然物,而是感念制造機緣的空間,以“愛”消融了種種憤懣、焦灼和敵意,交往互動漸漸有了生機。同時因為“愛”的強調,個體不再是突兀于城市的形單影只,而進入了一種互助、互動、互換的關系網,這就意味著對城市認同的艱難建立通過另一種人際關系的構建而得以實現。
詩人真摯的筆會令人聯想起《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但它早了小說三年,更先于電影七年:“還要再寫多少張紙條,/時間的眼神才會呆滯!每天早晨/你走過,你拾起,你看得很仔細,你/可能并沒有發現什么變化,/‘有什么變化呢?’他問。//一個慢慢打開的新的世界,還在墨水瓶里。”(《愛情回憶錄三》)純潔無瑕的情感,或關于情感的記憶,令城市生存中的尖戾蕩然無存。同時詩人很清楚自己尋找和堅持的是什么,對校園和情感的辨析細致入微:“在這樣的月光下,宿舍屬于老鼠,屬于蟑螂/屬于一個突然失憶的精神病人,屬于一個大家受傷的人,/屬于一個吃餅干腹瀉的獨生女,屬于劣質香煙,屬于高粱白,/屬于密謀,屬于一本越翻越厚的小說……/在這樣的月光下,我不在教室,也不在操場,/我同樣不在宿舍,事實上,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看著月亮,內心輕松,她有著處女般的柔情,但是/她不在我的懷抱里,她屬于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今夜,我幻想來一場大雪,我還幻想/自己就是那只隨風飄蕩的月亮。”(《愛情回憶錄二》)忘我和移情除了美學作用,也是詩人有意讓抒情主體騰空,脫離校園的具體情境。在詩人看來,校園戀情的美妙并不在于空間性的校園,而在于精神性的愛戀本身,如果沒有一種詩化的情感,即使身在校園也是瑣碎、卑微、凌亂和枯燥的。
關于情感的書寫,不但有純凈的男女戀情,以及贈詩中的濃濃友情,而更動人的當屬親情的描繪:“我渴望抒情:雨后的空氣是沉重的……/我最害怕想起:母親被炊火照亮的面容。”(《回已不能》)思念到想要抒情,但又害怕想起,這種反復中折射出強烈的情緒。同樣的情感還存在于:“拖布收藏了母親散落各地的頭發。/拖布的疼痛便是一個兒子的疼痛。”(《為母親清洗頭發》)有的詩作表達情感的方式更為內斂:“在河之南,/母親夜晚涉水而過。//她已長成/一朵棉花的模樣。//在山之西,母親每日爬過山梁。//她已老去/一朵棉花的模樣。”(《母親》)這種結構的反復和語言的明凈簡達令詩歌呈現出了《詩經·國風》的民歌韻味,結構和語詞雖簡單卻傳達出情感的潮涌。續小強眾多精粹的語言中最優美的一部分是獻給女兒的:“在你的眼神中/我的輪廓漂移不定。你正在聚集星辰給予你的光”,“在時間的沙子里/你是我篩出的最美妙的一個詞語……你清靜的笑容/我深信這是我的過去和未來”(《反向——給我的女兒希希》)。在《寫給女兒的詩》中,詩人較為罕見地大幅度加入敘事性因素,并且用童話詩人般的筆觸與女兒進行心靈交流,讀后縱是無情也動容。
正如評論者指出的:“小強在詩句中,寫下好多好多的愛,很平凡,帶著痛感……這里面的反反復復已經不再是愛的呢喃,而近乎于吶喊了。沒有愛,人生一片黑暗,沒有愛,世界一片黑暗。這個缺少愛的時代,是我們所有人的恥辱。小強沒有救贖人世的念頭,他的寫作,首先是一種自我救贖。” 作為“80后”,作為詩人,城市生存巨大的壓力和隨之而來的不適感包圍著續小強,但他有自己的解決之道,這就是用詩意的情感修復個體與他人、個體與城市之間的裂痕,在“生存”的現實中重建“生活”,正像他說:“其實,我是想讓你知道,/這么多年,我一直在忙——/詩!/就像你老了,/還在忙著種地。”(《為什么我要念一首詩》)閱讀過續小強的整部詩集,梳理出其創作思路的脈絡,才會真正明白這首詩的奧義。詩歌不是生活之外的一種體驗,而是生活本身,如同種地對農民來說是生活本身一樣,唯其如此,四處蔓延的生存焦慮才能化解。《我們》僅有的兩句似乎可以算作最成功的作品之一:“稀薄的雪花吹到了路的邊緣/我們在堅硬的水泥路上學習割麥。”讀者會驚異地發現,“勞動”不再是一種上帝的懲罰,而恢復了其美好的精神內涵,原因就在于“割麥”經過詩化后,蘊含了重建生活的可能,在其中個體與城市的關系不再陷入“抗爭—焦慮”的循環,而是努力尋求理解和包容的途徑。在這個過程中,詩歌不再是逃離現實生活的世外桃源,而具有更積極的參與生活、構建生活的價值。城市生活不再作為詩歌的對立面受到批判,而是成為詩歌的“可教育”“可改造”的對象,其實是為“80后”艱難的城市生活指出了一條生路,也為日漸被個體情感疏離的城市提供了一次形象轉換的機會。可以說,續小強的詩歌積極探索出了一條貫連起農村/城市、理想/現實、精神/物質、生存/生活、悠然/焦慮等一系列原本勢不兩立的范疇。
相比詩作,詩論顯得更少,這些隨筆和演講稿散落在其博客中,大致包括《截止于2007年某日的詩歌工作筆記》《從愛情開始——詩歌基礎或其他》《答〈深圳特區報〉·詩歌人間》《答某編輯雜志四問》《三十而栗——詩集〈微吟集〉代后記》《詩集出版了,說幾句話》等,其中潛藏著解讀詩人更豐富的空間。其中詩人提到幾個概念:“選擇‘詩’作為自身困境的解決之道”,脫去詩歌身上的政治、美學緊身衣,詩與愛的內在聯系在于“一種新關系的誕生” 等。其中最重要的恐怕是“借詩驅魔”,以創作排解自身局限性:“在現實的城市中,我已厭惡班級,公司,家庭,各種圈,每天早晨,我都想象自己能夠成為一滴很瘦小的水滴,在見到太陽的第一刻,就被它蒸發,從這個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魔鬼來到我的小屋里,推開我的心扉,喝上酒,抽上煙,甚而還打上了麻將,便不走了……我心生的魔鬼,便是我的多種局限性。不重要的是,與詩歌相連的另一個我,還在積極地布置著封鎖線。不是不重要,是現在看來還不是重要,我的克制帶來的瘋狂暫時能夠摧毀魔鬼的瘋狂。但最重要的時刻正在到來,我的瘋狂已接近于癲狂,親愛的魔鬼,我是否能借助詩歌來抵制你們?”詩性重建生活的同時,沒有讓自己變得更世俗,而是保存精神性、理想性的一面,以之改造生活并改造自身。詩人不認為能改變世界,只能改變自身,但事實上,通過秉持個體精神、重建人際倫理和改造生活,也就曲折地改變了生存的小環境,擴散開來,也就從詩歌出發改變了居住的城市。
通過創作,提供一種詩化生活方案,詩歌作為“生活”和“為人”的內在結構而存在,因此詩人提出這些意見,且不自認為是外在于日常生活的精神高地上的“詩人”,同時宣稱“向妻子解釋自己的詩歌是保持美滿夫妻關系的重要手段” ——詩歌即是生活本身及詩人本身,乃至于個體塑造出的城市的規劃準則,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正是詩歌理解的一種“反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