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蓮
光纖時代大學智識景觀
●何雪蓮
數字媒體勾引了思想。各類意見、看法、觀點、思想紛紛亮相,百科全書式的互聯網產生了通識教育的效果。資源唾手可得,這產生了一種盧梭主義錯覺,也使興趣成為最好的老師,一個自我教育的時代來臨。思想被迫與各種成色的意見、看法、觀點同臺競技,學生正當地要求教師具備一種單刀直入、深入淺出的能力。互聯網特有的刻薄和輕佻掃蕩了大學的呆板、造作和自滿。思想實用主義大行其道,人們將擺脫理論愧疚和學術黑話。學術將成為私人志業,大學將成為觀念的超市,智識將被按質論價。老師不過是經驗更豐富的學生,大學將獲得一種活潑又進取的力量。
光纖時代;盧梭主義;洞穴囚徒;實用主義;觀念的超市
機械復制時代的批量生產使藝術靈韻不再,光纖時代的大學也將變幻其智識景觀。今天,要聽哈佛大學公開課,人們不必舟車勞頓,只需輕點鼠標。大學的智識之爭進入陣地戰。目前全球有超過1000所高等教育機構擁有活躍的iTunes U站點(iTunes U,是面向全球開放的基于iOS開發平臺的教育專用頻道),其中包括普林斯頓大學、哈佛大學、麻省理工、牛津大學、耶魯大學等世界一流大學。[1]技術綁架生活,媒介綁架大學,這是最佳例證。
全球公開課是智識資本的全球擴張。互聯網削弱智識壟斷,卻強化了大學地位。對思想來說,復制、抄襲、盜版一事并非什么壞事。真正重要的不是金錢上的獎賞,而是學術上和政治上的影響。思想這個東西,跟所有有形事物的最大區別在于沒有任何排他性,恰恰相反,當傳播最大化時,思想收獲了最大的利潤。思想,或者說高深學問,從未像今天這樣渴望被人看見聽見,因為數字媒體使這種渴望不再遙不可及。數字媒體勾引了思想。
拜賜于數字技術,最無知的人也擁有平等的表達權,而不那么無知的人則突然發現自己很創意很天才。大海讓每一條海岸都相信大海只朝它涌來。海岸對大海的感覺,類似于每個人對網絡的感覺。“每個人都是生活的導演”,土豆網這句廣告語摧毀了從馬爾庫塞到哈貝馬斯社會批判理論的偏頗:將人群視為受意識形態操縱的被動容器。不幸的是,它同時鼓勵了一種盧梭主義:每個人都是原生天才,只需要堅定地扎根自身本能就可以變得很偉大。
各類意見、看法、觀點、思想爭先恐后紛紛亮相,互聯網誕生了活色生香的通識圖畫:文字、聲音、圖像、影像共處一室,人際傳播和大眾傳播、公與私、作者與受眾,全都難舍難分、無所齟齬地融成一個天衣無縫的整體。一點好奇,就是所需要的一切,全部百葉窗、蓋子和大門,全天任何時候都可以立即打開;只要愿意,可以逛遍所有冷僻的角落和縫隙,也可以在任何一個地點回頭。自行其是,蹤跡不定,無所拘束,左奔右突,一個人的角色,一天內能改變一百次,他甚至不用專注于自己的角色。
概言之,一旦用上互聯網,就很難不多視角思考問題。結果令人驚嘆:互聯網起到了通識教育的效果。被互聯網強行養成的遷移、混搭、切換和奔突能力,能夠質疑任何程式或假設,結束狹隘的地方觀點和專業限制。人們在多重共同體之間穿梭,不存在任何強制性的親密關系。知道得越多,就越不會認死理,在處理細枝末節與專門化任務時,不至于一葉障目。不過,負面影響也顯而易見:人們將越來越難以聚焦于任何一個點,除非是基于興趣。
一個簡單的教育原理大顯身手: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一個自我教育的時代真正來臨,在法律、健康、技術、經濟、語言學、古典音樂收藏、屠宰、烘烤,甚至是蠟燭制造業里,甚至任何可以想出來的神秘領域,出現了一批令記者大傷腦筋的重量級博客寫手。維基百科、百度百科證明,一個興趣盎然的業余寫手總可以打敗一個毫無興趣的職業作家。
驕傲的記者們發現,自己竟然淪落為19世紀的英國紡織工人,被可惡的新機器擠掉了飯碗。經過學院訓練的大學老師,被迫要面對一群消息靈通浮光掠影的革命分子。法國人類學家列維-施特勞斯年輕時在巴西任教時,痛感他的學生對知識史上過去偉大成就毫無興趣,不讀原始著作,永遠對新出爐的東西感到興致勃勃,他們“閱讀一大堆通俗學報、煽情的期刊和教科書手冊,比賽看誰能夠最早擁有知識領域的最新說法的壟斷權。我和同事們都是經過嚴格學院訓練的人,常被這種現象弄得很尷尬。我們做學生的時候被訓練成只能對那些完全成熟了的觀念表示尊重,現在卻要面對學生的攻擊,他們一方面對過去一無所知,另一方面卻又在取得最新資訊上面比我們早了好幾個月。”[2]列維-施特勞斯所遭遇的,今天的大學老師將會更加頻繁地遭遇。單純提供答案引用書本的做法在光纖時代再也行不通了。在光纖時代,答案本身一文不值。老師面臨一個頭痛的甚至不可能的問題:如何把死的知識用活,如何經世致用,如何闡述智識脈絡,而且,如何打動人心?
加拿大傳播學者麥克盧漢曾擔心,在課堂講授媒介可能會使學生瞧不起成年人,因為大多數成年人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學生可能會用這種知識羞辱長者。[3]麥克盧漢的擔心不無道理:光纖時代的認知習慣必然沖擊此前的智識生產和傳播。迅即便覽、自主生成和及時互動,互聯網的這三大功能使人脾氣火爆,少有耐心,希望第一時間獲得答復,將速度感推到極致。互聯網在精神氣質上接近于電視,“一切以簡短為宜,不要讓觀眾有精神緊張之感,反之,要以富于變化和新奇的動作不斷刺激觀眾的感官。你不必注意概念和角色,不要在同一個問題上多停留幾秒。”[4]
年輕人向來認為自己的亞文化比成人世界的文化更成熟、更世故、更富有挑戰性,在他們眼里,成年人呆頭呆腦,至少是可憐的。這種部落地帶的特有幻覺如今被互聯網大大強化。一個感覺已經被經驗證實:老師在課堂上的單方講解顯得那么陳腐、老套,尤其要命的是,那么遲緩、滯重。鼠標天下的認知習慣需要子彈穿過身體,匕首直入靶心,任何拖泥帶水和裝腔作勢都會讓光纖時代的心臟感到嚴重不適。
學生正當地要求教師具備一種單刀直入、深入淺出的能力。“在那無路可循的山坡上攀援的是藝術大師,只是他登上山頂,當風而立。你猜他在那里遇見了誰?是氣喘吁吁卻又興高采烈的讀者。令人自然而然擁抱起來”。[5]——納博科夫式展望不可謂不美,但學生依然會遏制不住地感到:蘇格拉底的對話錄是多么可怕的時間浪費!這些什么都沒有證明、什么都沒有澄清的爭論究竟意義何在?
詢問智識的意義何在,意味著要求凡事都要有個功用。這種氣質是羅蒂式的。羅蒂用最直白的語言宣稱,一種東西被認為是好的,首先因為人們需要它。智識本身沒有任何本質價值,它的價值無非因為能夠解決問題。真理就是有用,真理僅僅是一個贊美性形容詞的名詞化。真理并不是探索的目的,探索的目的是效用。我們絕不是為了真理而追求真理,我們無法把真理當作探索目標。[6]
羅蒂不折不扣是“當今世上最令人感興趣的哲學家”,是一種氣壓計,一種橫跨眾多論述的思想變化指標。[7]盡管中國屬于發展中國家,但在精神氣質上已經與發達國家無分伯仲,這完全拜互聯網所賜,只能用麥克盧漢的“媒介即訊息”來解釋:媒介本身就是訊息,新的媒介必定帶來社會精神氣質的極大變化,而無論其內容如何。[8]
“當一種媒介變成深刻體驗的手段時,原有那些‘古典’和‘流行’、‘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范疇再也行不通。”[9]無視古今、高下、雅俗,解構和挪用無所不用之極,這種輕佻姿態將成為常態。各種輕佻的姿態彼此提醒彼此的限度。限度意味著承認,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可能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完全無足輕重的。任何理念或信仰,不管多么心愛、多么根本,都容許也要求進一步的批評;任何標準、定理和規律,都不過是為了某個特定實用目的而構造的暫時支點;所有的權威或特權,尤其是智識權威,都可以受到質疑和檢驗。各種智識理論說穿了都只是強調,只是某一立場和某一角度的強調。事物總是存在至少兩個以上的說法,不同的說法都標榜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真實,而真實永遠是一位處女,所有的理論到頭來都只是自鳴得意的手淫。各種觀點和信念都是實驗性的和可錯性的,打著智識幌子的廢話、假話、空話和黑話更是必然遭遇反諷式打擊,因為在光纖時代,人們最不陌生最不愿意買賬的就是這類東西。
對假重要和假迷人的掃蕩不應該被視為蒙昧主義和反智主義,也不應該視為隨心所欲或放任自流,而應該恰如其分地被視為反本質主義或關系主義。人們不必在學術黑話面前心懷膽怯,更無須對棄之不顧的理論有任何愧疚。大學將被迫采納一種不設限的新實用主義智識觀,這是光纖時代媒介綁架大學的又一明證,其結果是促成更自由的大學,以及更自由的出版業、司法。
輕佻貌似與思想生活格格不入,因為機靈放縱偷走了思想的一切重要性、嚴肅性、真實性,及其自我救贖的力量。但這只是某種受害臆想。事實正好相反,每一個有事情要干的思想者都將因此而受益非凡:互聯網將掃蕩一切假重要、假深刻、假權威、假漂亮、假聰明、假迷人,掃蕩大學里令人作嘔的呆板、造作和自滿,掃蕩學術黑話以及顯然已經無效的傳統問題。這等于免費為思想清場:一切半吊子、玩票、投機分子以及平庸之輩都將現出原形并得到恰如其分的定位,思想越來越成為私人化志業或宗教——唯有對思想活動有深刻執念的人才會嚴肅地從事它。
在所有學科領域里,都存在詩人和管道工兩類人群,創造性應用知識固然需要,非創造性整理保存知識也同樣重要,抽象理論和應用理論、理論工作和經驗研究各有各的價值,詩人和管道工各有各的用處,前者的實用顯然不是后者意義上的實用。互聯網壓抑了前者而夸大了后者。書必定自動地把理解它的人從不理解它的人中分出來,大學中的智識傳播也必然如此。老師不可能也不必敲響每一面鼓。最出色的獵狗只能將獵物趕進獵人獵槍的射程里,如果他不開槍,獵狗也無能為力。大學老師就像這個意義上的獵狗。這個道理類似給近視眼指路。給近視眼指路是件困難的事情,因為你不能對他說:“看著十里外教堂的塔尖,順著那個方向走。”[10]
詩人氣質的學者大體是在為了獲得同行的尊敬而工作,他們的自尊中就包含著被同行尊敬的成分。但這類象征資本,一個老師的安身立命所在,對學生來說可能一錢不值。對學生來說,老師與柏拉圖山洞里那個堅決拒絕回心轉意的囚徒好有一比,他們一本正經置身其中的那個世界的景象即使不是荒誕不經的,也是不值得留戀的。學生身上得體和嚴謹的意味在減少,他們的熱情與驕傲散發出自戀和自吹自擂的氣息。在光纖時代的課堂上,學生發短信,聊天,接電話,埋頭自己的事情,或者隨時退場。老師視界清明,但無能為力。這是一種智識民主嗎?當然不是,這只意味著老師,或者說智識的權威性在光纖時代進一步衰落了。悲催!當老師像他的學生那樣蹦出這兩個字時,他品嘗到了一絲紆尊降貴。
的確,一些光輝的句子:大學是社會的燈塔,大學不是風向標……也許只有在大學擁有一大批洞穴囚徒的意義上才光芒萬丈。但是,強調大學洞穴囚徒的價值并不意味著他們自動就獲得合法身份(合法身份需要拿得出手的勞動成果加以證明),更不意味著把他們抬高到本體論的高度。理念誠然會產生后果。但是,理念產生后果這個事實并不意味著在理念方面的專家就一定處于某個關鍵位置上。大學洞穴囚徒與其他任何一類人一樣,都有其價值(他的價值在于保持對思想的強烈專注)。反過來,無論是管道工還是詩人,或是其他任何一類人,都不會被認為比別人更理性、更科學、更深刻,都不會比別人更能作為樣板。這一意識,大學洞穴囚徒必須越早樹立越好,否則非常容易陷入失敗天才的傷心之地。
將有越來越多的大學學者期望借助互聯網傳播思想,同時有越來越多的民間學者與之一爭高下。任何一個稍具野心的學者都意識到,必須同時掌握兩種寫作風格——學院方式與通俗方式。互聯網的通識教育效果使人們見多識廣,結局必然是水漲船高,人們會更加挑剔,也更加務實:沒有哪種智識或理論可以包打天下。無論大學本身愿意與否,光纖時代的人們將傾向于將大學視為陳列各種智識觀念的大型超市。在觀念的超市里,智識林林總總,像商品一樣陳列,務實的人們挑剔地檢視五花八門的商品,人們(包括普通讀者、批評家和學者)將按質論價,權衡是否要將其放入自己的購物車。
所謂按質論價,首先是對完成手頭目的的合適性進行評價(理論被視為對實踐的輔助,而不相反,把實踐看作是理論的退化),其次依照其創造性和難度而定。盡管嚴肅的思想可以由輕浮的方式加以表達,但思想本身是困難的;盡管一幅梵高的仿作可能比原作更耐看,一本解釋老子的書可能比老子自己說得更清楚,但無論怎樣精致的抄襲依然是抄襲。盧梭主義嚴重違反常識,互聯網上形形色色自以為是的創造不過是改頭換面的抄襲。把自由表達當成思想和創造力的證明,這是光纖時代一個相當普遍的錯覺。人們將越來越清楚地知道,如腹瀉一樣的欲言又止、擠眉弄眼、裝腔作勢以及不引起關注決不罷休并沒有多少創造性的成分。在光纖時代,面對過眼浮云人們將認死理:物以稀為貴。創造是更難的,而難以做到的東西相當于稀缺的東西。大學作為智識中心,僅僅是因為它有能力生產真正有原創力有深度有力度的智識。
當這類智識商品極大豐富之時,也是我們解放想象力、拓展可能空間以及減少局限之際。這樣一個因特世界比以前的任何一個社會更復雜、更發達、更多變、更有條理、更有趣,首先是更靈活。政治學的、社會學的、宗教的、美學的或經濟學的問題之間不再需要畫出一條清晰界線。固步自封一成不變的學者只會迅速走向墳墓。在光纖時代,大學接到一個明確的命令:決不能封閉對話的道路;要商議、討論、說服、爭論、較量,從而自我糾正。在此意義上,老師不過是經驗更豐富的學生,大學將因此成為一股極端活潑又進取的力量。
習慣乃十倍于天性。馴化過的家畜毫不猶豫、一刻不停地做著教它們做的事情。“一個人漸漸無法從中擺脫,如同他的外衣袖子不可能一下子換成另一套新褶痕。”[11]2011年9月,南京金陵中學中美班全國首創用iPad上課。上學不用帶書包,只要帶上650克的iPad,教材、練習本、測試卷……統統由iPad搞定。[12]一旦最后堡壘——深度閱讀——被數字媒體接管,數字媒體就將接管整個智識生成系統,全面改觀全民媒介習慣,大學的智識景觀持續生成中。
“我有一個天真的想法,在這個世界上越是古老的職業,就越是具有生存的勇氣和能力,因此任何職業都不會消失,只是得到形式的改變,而這樣的改變或者說網絡帶來的改變,不會使這些古老的職業變得更老,恰恰是要它們返老還童。”[13]余華此語充滿信念,本文愿以之為結語。
[1]西安交通大學啟動iTunes U平臺、i交通大學(校園移動門戶) [EB/OL].[交大新聞網](綜合新聞)[2012-04-09](2012-04-16).http:// xjtunews.xjtu.edu.cn/zhxw/2012-04/1333981666d36592.shtm l
[2][法]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王志明譯.憂郁的熱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120.
[3][加]菲利普·馬爾尚.何道寬譯.麥克盧漢:媒介及信使[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154.
[4][美]尼爾·波茲曼.章艷譯.娛樂至死[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91.
[5][新西蘭]布賴恩·博伊德.劉佳林譯.納博科夫傳:美國時期(上)[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代譯序VII.
[6][美]理查德·羅蒂.黃勇編.張國清譯.后形而上學希望——新實用主義社會、政治和法律哲學[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105.
[7][英]基思·詹金斯.江政寬,譯.論“歷史是什么?”——從卡爾和艾爾頓到羅蒂和懷特[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8.
[8][9][加]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M].何道寬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46.
[10][英]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芬]馮·賴特,海基·尼曼.許志強譯.維特根斯坦筆記[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3.
[11]董衡巽,朱世達.美國經典散文[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55.
[12]南京金陵中學試點為學生配iPad上課[EB/OL].[網易新聞](社會新聞)[2012-03-26](2013-04-18)http://new s.163.com/12/0326/17/ 7THQ 1QGO 00011229.htm l
[13]余華.溫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32.
(責任編輯:劉丙元)
何雪蓮/中國傳媒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員,教育學博士,從事新媒體與大學理念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