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機構責任歸責原則的理性反思與應然構建

彭熙海，吳 睿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 湘潭411105)

一 教育機構責任歸責原則的理性反思

在之前的理論研究和立法中，多使用中小學校在學生傷害事故中的民事責任這一概念。2011年2 月18 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修改〈民事案件案由規定〉的決定》將教育機構責任糾紛設定為第三級案由，未來司法實踐中的案例將會大量出現這一稱謂，本文為順應司法實踐的變化，也使用“教育機構責任”這一概念。

關于教育機構責任，主要的爭議在于責任性質和歸責原則兩個方面。關于教育機構責任的性質，目前學界、立法界和司法界已基本形成共識，教育機構不承擔監護責任，只對在校學生承擔法定的教育管理責任［1］。筆者亦認同這一觀點。但對于歸責原則，《侵權責任法》已作出較為詳盡的規定，但學界仍未形成共識，存在諸多爭議，這勢必導致教育機構責任處理的混亂和無序。

(一)以行為能力確立歸責原則的欠妥當性

《侵權責任法》以行為能力確定對教育機構適用不同的歸責原則:對無民事行為能力的學生適用過錯推定責任原則;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的學生適用過錯責任原則;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學生未作規定，從邏輯上說，應該為一般類型的侵權行為，適用過錯責任原則。筆者以為，上述規定至少會出現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1.適用體系上出現矛盾與混亂

將無民事行為能力學生歸責原則單列為過錯推定責任，本意在突出對無民事行為能力學生的保護。但綜合教育機構責任規定來分析，該規定存在兩個問題:第一，評價體系的矛盾性。《侵權責任法》第40 條在規定第三人侵權時并未區分無民事行為能力人與限制行為能力人，也就是說，教育機構以外的第三人侵權時，教育機構如果有過錯，就承擔補充責任。對于無民事行為能力學生的校園人身傷害案件，如果無第三人(侵權人)出現，推定教育機構有過錯，有第三人出現，則學生及其家長須舉證證明教育機構有過錯，第三人出現與舉證責任分擔并無關聯，但在立法設計上卻因該無關聯性事項出現而適用相互矛盾的歸責原則。第二，解釋體系上的混亂性。根據《侵權責任法》第38 條規定，教育機構對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承擔過錯推定責任。根據《民法通則》第12 條第2款和第13 條的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包括兩種，一種是不滿10 周歲的兒童，另一種是不能辨認自己行為的精神病人。如此一來，如果在幼兒園、學校或者其他教育機構內生活的成年人受到人身傷害，按照法律規定，教育機構也應當承擔過錯推定責任，這個結論明顯是不合立法原意的。

2.理論上難以合理解釋

不管是一般過錯責任原則，還是過錯推定責任原則，均以過錯作為承擔責任的最終依據，是否采納舉證責任倒置是兩者區別之關鍵。王利明先生認為，由于舉證責任倒置突破了一般證據規則，因此，其適用范圍應有所限制。一般來說，只有在具備下列條件時，才考慮適用這一原則:第一，原告就某種事由的證明出現舉證障礙;第二，根據案件的具體需要，確有必要保護受害人的利益;第三，被告就某種事由的存在與否具有證明可能性［2］。根據上述標準，筆者以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與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在上述3 個條件的契合上并無明顯差異。因此，在理論上難以找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與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在歸責原則上區別對待的理由。

3.司法實踐中出現價值背離

司法實踐中，法官考慮到未成年人舉證責任較弱的特點，在確定舉證責任時往往較為靈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7 條規定:“在法律沒有具體規定，依本規定及其他司法解釋無法確定舉證責任承擔時，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公平原則和誠實信用原則，綜合當事人舉證能力等因素，確定舉證責任的承擔。”在以往的校園傷害案件中，由于民事基本法對學生傷害事故舉證責任并無明確規定，法官往往根據上述規定將舉證責任分配給教育機構，在家長證明違法行為、損害事實、因果關系后推定教育機構有過錯，由教育機構對其已履行教育管理職責進行反證。在適用過程中，法院并不區分無民事行為能力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在《侵權責任法》實施后，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學生發生傷害事故時明確規定了學校的過錯責任。因此，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學生的保障，《侵權責任法》是弱化了，而不是加強了，這與公平正義的價值觀念是相背離的。

4.實際生活中遭遇窘境

我國目前學生是按照班級而非年齡來進行教學活動的，無民事行為能力學生和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學生在小學四年級和五年級上往往同班出現，如果發生多名學生傷害事故，同班學生則需采用不同的歸責原則確定教育機構的責任。按《侵權責任法》規定，教育管理措施完全一樣的同一班學生，在教育機構過錯無法證明的情況下，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學生須由自己承擔責任，無民事行為能力學生由教育機構承擔責任，這樣的結論在現實中造成了諸多尷尬。筆者以為，年齡可以作為教育機構過錯判斷的一個依據，但作為歸責原則的依據則有失偏頗。

(二)公平規則未明確排除適用的危險性

《侵權責任法》第24 條規定:“受害人和行為人對造成損害都沒有過錯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由雙方分擔損失。”該條規定的是否系公平責任原則，理論界尚有爭論。司法界認為其是一種損失分擔規則［3］。筆者認為，不論是將其作為一種歸責原則還是一種損失分擔歸責，該條如果適用于學生人身傷害事故，對教育機構都是非常危險的。

第一，實際中，即使雙方均無過錯，教育機構的責任往往也難以豁免。在一些案例中，甚至教育機構并非事故的行為人，卻也依據公平責任原則分擔了一部分責任。在趙某某訴潘某和某市師范大學附屬小學一案中，海淀區人民法院雖認為趙某某和潘某在課間休息時踢球屬課間自由活動，師大附小在管理上并無不當，師大附小對于事故發生并無責任，但卻根據公平原則判令教育機構補償趙某等醫藥費、交通費900 元［4］。上述判決沒有認識到，教育機構作為公益事業單位，其經費并不充足。如果讓教育機構承擔行為公平責任，加重教育機構的負擔，有可能影響到教育機構正常的發展及教學質量。

第二，公平責任不利于全面提高學生素質，也不利于教育機構傷害事故的預防。教育機構為了避免危險事件的發生，往往會限制學生參加各種活動，尤其是體育活動。正因如此，導致我國青少年身體素質的現狀很不樂觀。教育部發布的2002年學生體質健康監測結果表明，在監測對象為7-22 歲的漢族城鄉男女學生中，13 項測試指標中有4 方面的問題不容忽視，數據顯示我國學生體能素質下降、肺活量水平持續下降、肥胖學生明顯增多［5］。另外，有一部分教育機構也可能抱有“好歹”都會承擔責任的思想，從而不去尋找發生傷害事故的原因，不消除發生事故的隱患，最終導致本可以避免的傷害事故發生了。

第三，公平責任打擊了教學工作者的積極性。實際中一遇到學生傷害事故，大多數家長會將責任推給學校，教育機構為了平息糾紛，減免不良影響，往往會主動做出讓步，最終懲責于教學工作者，這無疑打擊了一線教學工作者的積極性。

二 教育機構責任歸責原則的應然構建

(一)教育機構責任的一般歸責原則

學生傷害事故十分復雜，這就使得學生傷害事故的歸責原則呈現多元化。而一般歸責原則作為絕大多數學生傷害事故的認定原則，居于主導地位［7］。在進行學生傷害事故歸責原則設計時，既要考慮學生的人身安全，也應考慮教育機構教育工作的順利開展。這兩點是解決中小學生傷害事故的基本原則。筆者認為對學生人身傷害事故中教育機構責任應采納過錯推定責任原則。

第一，學生傷害事故中原告的舉證障礙。學生傷害事故的原告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其語言能力及智力都受到限制，很難將事故的完整過程說清楚。

第二，教育機構證明其過錯并不困難。發生學生傷害事故，教育機構教職工是最有可能在現場或最先趕到現場的成年人。并且大多數學校都安裝了監控設備，可以查看事故發生視頻。因此，教育機構搜集證據比較容易。

第三，有利于提高效益，節約成本。教育機構對教學設施、教師情況、學生常見問題較為熟悉，在無過錯的情況下，可以較為迅速地搜集到履行法定義務的證據。在有過錯的情況下，由于對事實較為清楚，往往也會主動承擔責任，不會苦苦尋找免責證據。

(二)教育機構過錯的證明標準

在采納過錯推定責任原則后，教育機構被推定為有過錯，教育機構有證明自己充分履行教育管理職責的舉證義務，不能舉證就應承擔賠償責任。因此，教育機構責任的證明標準就非常重要。

筆者以為，教育機構責任的證明標準就是法律法規關于教育機構教育管理職責的具體規定，教育機構的行為符合這些規定，就可以免責。但我國現行的《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和各省市的條例，在規定教育機構義務時，多采用羅列方法，一則不夠全面，二則未考慮到學生年齡不同，教育機構相應的職責亦有所區別。建議在以后的法規的修訂中，采用以下方法規定教育機構的教育管理職責:

第一，按學生年級分成幾個階段，詳細規定教育機構的教育管理職責。考慮到我國未成年人的入學情況，可分成幾個階段，如幼兒園、小學三年級及以下、小學四年級及以上、初中生、高中生及中專生，分別規定其教育管理職責，其他教育機構參照適用。教育機構在不同階段承擔不同的教育管理職責，避免了《辦法》規定的籠統化，有利于教育機構放手開展教育活動。

第二，設立教育機構責任的一般條款。在羅列規定教育機構在不同教育階段的不同教育管理職責后，為防止法律漏洞，設立一般性條款也是必要的。該一般性條款應針對不同年齡階段有所區別，教育機構對無民事行為能力學生承擔高標準的注意義務，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學生承擔中等以上標準的注意義務，對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學生承擔中等標準的注意義務。

(三)損失分擔機制的完善

按照前文歸責原則的設計，教育機構的責任將更加明晰化、明確化。但如此一來，一些意外傷害事故，教育機構無過錯的重大傷害事故，學生就很難獲得賠償，對學生的及時救助，對教育機構教育活動的順利開展都會造成影響。但該問題《侵權責任法》很難予以解決。筆者以為，該問題應該通過社會法予以解決。具體到制度設計上，可設立學生傷害事故專項基金制度，解決教育機構無過錯的損失分擔問題。如《湖南省中小學校學生人身傷害事故預防與處理條例》第26 條規定:“因不可抗力或者公共衛生事業造成的中小教育機構學生人身傷害事故，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安排資金處理。”《上海市中小學校學生傷害事故處理條例》第22 條規定:“本市設立學生傷害事故專項資金，由教育機構的舉辦者籌集。”這種規定應予推廣。

［1］奚曉明.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條文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282.

［2］王利明.論舉證責任倒置的若干題［J］.廣東社會科學，2003(1):155-156.

［3］奚曉明.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條文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183-184.

［4］張欣，黃峰.學生人身損害賠償［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4:87.

［5］席鋒宇.還給學生體育鍛煉一片天［N］.法制日報，2004-04-13.

［6］王利明.侵權行為法歸責原則研究［M］.修訂2 版.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116.

［7］秦善奎.小學生人身傷害事故中學校的民事責任［D］.湘潭:湘潭大學法學院，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