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猛+王樂

2010年6月的一天清晨,一個23人組成的旅行團乘火車從丹東出發,去朝鮮觀光。團員以中國中老年人居多,還有3名西方人。中國人是朝鮮游的最大群體。
一個炎熱的中午,旅游大巴開到距平壤東北170公里的妙香山國際友誼館。館內恒溫20℃,濕度50%,陳設178個國家贈送給朝鮮領導人的22萬件禮物。其中中國贈送的瓷器、掛毯、字畫、象征遠大前程的帆船,占據了很大空間,顯示出中朝兩國的特殊關系。梳著齊耳短發的朝方女導游說:“參觀完中國同志贈送的禮品,需要至少8個小時。”
接下來,她讓眾人系好衣服上所有的扣子,保持安靜,去拜謁金日成蠟像,“蠟像也是你們中國贈送的”。
一名穿著素色民族長裙的女士,推開鑲嵌著金黃色銅飾的巨大木門,里面散射出火山噴發特有的光芒。大廳中央,金日成蠟像置身精心設計的暖色光束中。蠟像的背景是彩色山水畫,腳下是鮮艷的金達萊花。
這是金日成晚年的標準形象:身材魁梧,三件套西裝,胸腹微微前挺,兩手背在身后,笑容滿面,黑白相間的頭發梳向腦后,金絲眼鏡,甚至臉頰上的暗斑都隱約可見,宛若重生。
導游帶領中國人向領袖行禮:“向我們的偉大領袖金日成主席鞠躬。”只是一鞠躬。事后她解釋,對待亡人才是三鞠躬,而朝鮮人民認為金日成主席永生。
在社會主義朝鮮,制作這些偉大領袖蠟像的,則是數位中國人。
章默雷身材魁梧,絡腮胡須,聲音洪亮,名片印著“中國偉人蠟像館館長”。金日成蠟像就是他領導的團隊制作的。“不光金日成蠟像,金正日蠟像,以及金正日的母親金正淑蠟像,也是我們制作并送給朝鮮的。”2014年春節,站在北京建國門的辦公室,他回憶與朝鮮近20年的交往。
起初,章默雷努力尋找一種恰當的方式記錄1949年后的中國,他認為蠟像是最合適的藝術形式,可以讓偉人穿越時空來到今天。1993年他們獲準在中國革命博物館里建立一個偉人蠟像館,制作了10尊蠟像,包括毛澤東、鄧小平等。
爾寶瑞是偉人蠟像館的首席蠟像師,退休前是天津美術學院教授,具有嫻熟的寫實功底。他說“杜莎夫人蠟像館也不能刻畫好人的毛孔”,而他可以用蠟制造人體的肌理效果,刻畫毛細血管的微凸,用毛筆渲染出膚色變化甚至老年斑。他稱之為“超級寫實藝術”。
章默雷認為中國偉人蠟像館的出現,有效抵御了以杜莎夫人蠟像館為代表的西方文化侵略。“杜莎夫人蠟像特別無視中國的文化,做的中國領導人蠟像根本不像,就是丑化我們中國人,而偉人蠟像館是講政治的。”
蠟像館從建成到開館,歷經了6年的高層審批,獲準在1999年開展。他感嘆,“蠟像館每增加一個人,都需要經過高層審批。為了政治,我們花了太多的時間。”
和朝鮮人的合作始于1994年,偉人蠟像館預展期間,朝鮮前駐華大使朱昌俊參觀時對章默雷講:朝鮮人民也十分想念領袖。如果我們有金日成同志的蠟像就好了。章默雷答應幫忙,寫了一封申請贈送蠟像的信件,托朱大使轉交給金正日,“金正日說很高興,感謝”。
章默雷認為接著做西方領袖蠟像不妥,而中朝具有親密關系,朝鮮是一個合適的選擇。很快中國方面也批示同意。
蠟像泥稿由曾為十大元帥塑像的程允賢完成,爾寶瑞負責翻制蠟像。這就是后來擺放在妙香山友誼館的金日成蠟像。
金日成在朝鮮至高無上,是永遠的主席,朝鮮方面要求蠟像一定要高大。中國藝術家則認為,蠟像和真人比例相當,才會感覺逼真(據史料記載,金日成身高約173cm),章默雷希望蠟像做到1.8米,朝鮮方面不同意,中方認為最高做到1.85米,朝方要求再高,最后做到1.89米。
程允賢早些年去世。坐在天津一家餐廳,爾寶瑞回憶說,他翻制蠟像時發現初稿有些細節需完善,但是被告知程允賢的泥稿得到了當時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的批準,不允許任何改動。
1996年,金日成逝世2周年時,蠟像由專列送往朝鮮,章默雷隨行,程允賢和爾寶瑞也受邀訪問平壤。專列進入朝鮮后每站必停,地方領導人都要上車來為蠟像獻花圈和鞠躬。迎接和參觀的上千名朝鮮黨政軍干部在蠟像前激動得無法自已,“哭聲像大海一樣”,章默雷說,“我們也跟著哭,你不哭也不行。我們真的是感動,因為我們的作品讓這么多人感動”。
朝鮮慷慨褒獎了中國藝術家的付出。爾寶瑞稱,當時一位朝鮮領導人贈給每人一塊在瑞士定制的勞力士金表,表盤上嵌著金日成頭像。一塊價值約50萬元人民幣,據說朝鮮只做了100塊,還贈送每人一套日本音響和瓷器。
金日成蠟像的成功鼓舞了章默雷。在平壤,他得到了廣泛的贊譽。勞動黨一名高級干部走到蠟像前,對章默雷說:如果母親的蠟像和將軍的蠟像在一起就好了。干部說的母親,指的是金正日之母金正淑。
2011年,章默雷寫信給金正日,希望按照東方的家庭觀,在2012年金日成誕辰百年時為金正淑及金正日各制作一尊蠟像,“假若給三個將軍制作的蠟像陳列在一起,一定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他在信中寫道。
不久朝鮮大使向章默雷轉達了金正日的指示,最高領導人首先表示感謝,“很高興你們的提議,但是不要做我的像,請把母親的像做好吧”。他顯示了對長輩東方式的尊敬,“我不能跟將軍(金日成)比,將軍出現的場合,我是不宜出現的”。
接手金正淑蠟像任務的是賈文龍,一個更年輕的蠟像師。爾寶瑞的蠟像追求寫實的極致,纖毫畢現。賈文龍當時面臨的困難則是,金正淑去世較早,并沒有留下太多的圖像資料,他能見到的只是朝方提供的宣傳圖片,都經過了修版和美化。
朝鮮重視這次創作。2011年春天,兩名朝鮮專家攜著相關資料來到宋莊,協助賈文龍制作,同時對金正淑的形象把關。朝鮮提供的方案是把金正淑塑造成一名抗日女將領。
朝鮮客人加上翻譯三人住在不遠的生態園賓館。早上9點準時出現在工作室,一起工作到中午。朝鮮人回賓館吃中飯小睡,一般下午會通過翻譯帶來修改意見,讓賈文龍繼續修改。每天如此,前后待了7個多月。endprint
朝鮮人的紀律性和組織觀念讓賈文龍印象深刻。蠟像衣服的長短也需要反復討論、請示。甚至一道衣褶的走向,都需要不厭其煩去請示修改。這座蠟像的工作量是普通蠟像的數倍。賈文龍說,“我欣賞這種嚴謹。過去我們制作毛主席像也是這么嚴謹,現在已經沒人這么做了。”
藝術是為政治服務的,在朝鮮藝術家身上得到了自覺的體現。朝鮮人從來不談論政治,賈文龍保持著這種默契。只是在7個月的合作結束時,他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希望互留電話保持聯絡,老藝術家婉拒了,他們未經許可不能把電話告訴外國人,只是說,可以寫信。賈文龍至今對他們的個人生活一無所知。
最終,金正淑蠟像的形象是短發、軍服、馬靴、腰別手槍、左手無名指上戴一枚金戒。衣料是賈文龍定做的,手槍是在潘家園買的道具。金正淑蠟像最終擺放在金達萊花盛開的背景中,看上去和金日成蠟像形成了呼應。
金正日給予蠟像極高評價。在他執政期間,金正淑得到了廣泛深入的宣傳。中國人的工作錦上添花。2011年12月16日金正淑蠟像在北京舉行交接儀式,17日金正日突然病逝。幾天后,新領導人金正恩冒著風雪扶靈的畫面傳遍世界。

章默雷不久接到了來自朝鮮的第三張訂單,為剛去世的金正日制作一尊蠟像。
蠟像制作過程中,朝方先后來了7個代表團,送來上百張照片。蠟像的皮鞋、眼鏡、全套服裝,都是朝方提供,甚至內衣也要給蠟像穿,不允許對領袖絲毫不敬。衣服由金正日生前的裁縫親手制作,前后改了4次。外套是金正日常穿的淺色防寒服,里面是灰綠色軍裝夾克。
章默雷對衣服的做工質地贊不絕口,“太棒了。棒到什么程度?光衣服就是一件藝術品。比方說,所有襯里的針腳都是對稱的,左邊18針,右邊也是18針。料子都是高級的,我當時就猜,料子不是意大利就是法國貨。”他專門問了朝方,被告知料子果然來自意大利。
中國蠟像師盡量做出讓朝鮮人民和領導人滿意的蠟像,在細節上做了充分考慮,比如蠟像的毛發忌諱用動物毛發,全部選用人的毛發,多使用環保材料。
“其實民間認為,偉人像某種意義就是神像,需要敬畏。”賈文龍說。
2013年7月27日,朝鮮慶祝“抗美勝利60周年紀念日”,金正日蠟像在妙香山國際友誼館舉行揭幕儀式。章默雷致辭說:“幾位朝鮮朋友認真地告訴我,他們不認為這是一尊藝術品。這就是領袖,這就是領袖的化身。我覺得這是他們最真實的表述,也是我們創作的動力。”
賈文龍對朝方迎接蠟像回國的聲勢記憶猶新。朝方要求蠟像不能平著放,必須站立運輸,以示尊重。派遣來的工作人員著黑西裝,白手套,避免用手觸碰領袖,為保護運輸安全,工作室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用特制的鋁合金箱裝車,車隊護送。一個細節是,運送蠟像的朝方火車,甚至提前試運行了一個來回。
章默雷回憶,接蠟像回國的代表團成員,表現出對金正日的敬畏,多數時候,都與蠟像保持著約1.5米的距離。
章默雷在深圳成立了一個代理朝鮮畫家的機構,把急于為祖國創匯的平壤精英畫家介紹給新興的中國藝術品市場。
那段友誼的象征,偉人蠟像館送給朝鮮的三尊蠟像,并沒放在一起,而是陳列在友誼館不同的空間,仍然繼續接受朝鮮人民和世界來客的拜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