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為奴》之路

江楠

《為奴十二載》

所羅門·諾瑟普 著

常非 譯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4年3月

由史蒂夫·麥奎因導演的電影《為奴十二載》大獲全勝，將奧斯卡、金球獎等眾多獎項收入囊中，《紐約客》甚至稱該片是有史以來描寫美國奴隸制最偉大的影片。不過也有不同的聲音，《每日電訊報》有文章認為原著要比電影更精彩，“并非從藝術的角度，而是從人性洞察力的角度”。這自然指的是原著中對于奴隸制中性、克制的描寫，其中涉及了奴隸制中更為復雜的面向，即如何看待一個良善的奴隸主。自傳的作者諾瑟普認為他們也是奴隸制度的受害者，成長的環境讓其從未懷疑人屈服于人的道德權利，從而看不到奴隸制度的本源錯誤。不過，如果我們回到歷史中間，就會發現這樣看待奴隸制的視角有著更為復雜的來源。

1853年，諾瑟普在逃離奴役不久，便寫下了自傳《為奴》。該書一經問世便大獲成功，出版頭兩年的銷量達到3萬冊，是1845年出版的影響甚廣的《黑人奴隸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自述》的3倍。

諾瑟普的成功有歷史的原因，據統計從1740年到1865年，有近65本黑人自傳文學或宣傳冊出版，它們構成了反奴運動的一個宣傳渠道，引起社會的關注。《為奴》在此種社會思潮下誕生，自然引起廣泛的反響。但《為奴》的成功還和另一部著作相關。

1852年，斯托夫人著名的反奴隸制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出版。這部著作遭到很多擁護奴隸制度的人的批評，他們的矛頭都指向《湯姆》只是一部小說，無法令人信服。為了反駁這些批評，斯托夫人出版了另一本書，其中羅列了很多小說故事的真實原型，以此證明《湯姆》對奴隸制描繪的真實性。諾瑟普即在其中，斯托夫人從報紙上得知了諾瑟普的經歷，她寫道：“諾瑟普被帶到了紅河鎮的種植園，那正是湯姆叔叔在小說中被關押的地方，而諾瑟普對種植園的描述，對那里的生活和事件的描述與我小說中的故事驚人相似。”因此在諾瑟普還未著一字之前，他已經廣為人知。

諾瑟普在書中記述的另一件事也激起了人們的廣泛討論。他在被營救之后，向警務法官提起對販奴人的訴訟，但卻因為自己的逃奴身份而無法出庭作證，最終被販奴人反咬一口，說諾瑟普是自愿被賣。這就涉及到1850年出臺，遭眾人反對的逃奴法案。這項法案規定，逃奴不得為自己辯護，也沒有權利獲得陪審團裁決。諾瑟普的經歷無疑是逃奴法案所引發的悲劇的真實寫照。

但頗值得玩味的是，《為奴》并非諾瑟普一人所著。歷史學家證明該書的另一個作者是白人律師、作家戴維·威爾遜。盡管當時威爾遜聲稱自己只是該書的編輯，但研究諾瑟普的學者蘇·埃金經過調查認為是威爾遜寫下了諾瑟普的故事。

與白人合著并非諾瑟普這一個黑人的選擇。黑人由于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機會而很難有能力寫出流暢、精致的作品。因此黑奴自傳文學常常是受到白人廢奴主義者的幫助和鼓勵。就算黑奴自己有能力創作，他的作品中也常常需要加入白人支持者的序跋或信件。當20世紀的歷史學家重新發現黑奴自傳文學的時候，他們會懷疑這些自傳的真實性。

《為奴》中，諾瑟普花了很大篇幅描寫奴隸們的圣誕假期。在一年中的這幾天，奴隸們會穿上最好的衣服，參加奴隸主為他們舉辦的宴會，有不限量的肉食和蔬菜供應。飽食之后奴隸們可以參加圣誕舞會，圣誕節過后的假期中，奴隸們都可以拿到通行證，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留下來工作的也有工錢可拿。這是全書為數不多的溫暖時刻，不過有學者認為盡管此段描寫基于部分事實，但其中那種天真、美好的情緒，卻可能來自威爾遜的想象，以期更符合白人讀者的口味。

但諾瑟普所記述的大部分事實還是得到了歷史學家的確認。有學者在一份1866年的報告中便記述了一個戰士在南北戰爭時的見聞：“老埃德溫·艾普斯還活著，他告訴我們書中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真的。”

不管書中傳達出的中性情緒和視角是不是諾瑟普獨自完成的，《為奴》在眾多黑人自傳文學中都顯得獨一無二。在1853年的一份雜志上，一個評論者寫道，“一個人生命中最好的12年在如此奴役中度過，如果他一味表達苦澀，我們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非常清楚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并沒有過分夸大它?！钡拇_如此，在《為奴》中，殘酷、悲傷的旁邊也有溫情和光明。寫完《為奴》之后，諾瑟普開始四處演講，為廢奴運動做宣傳，聽過他講座的人回憶：“他的故事充滿著浪漫的冒險和痛苦的情感，他讓我們對奴隸制的運作有了清晰的洞見?！眅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