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國談論中國女工

鄭小瓊

此前，你們所知道的中國女工

在《時代》周刊的封面，或者血汗工廠的報道

但我那些薄薄的詩歌中，中國女工被具體到

一張清晰的東方面孔，她們是竹青或者李燕

周細靈或者阿敏，她們不再模糊的集體形象

她們如此清晰，有著體溫，她們在我的身邊出沒

她們是我的朋友或者親人，我們曾在一條拉線上

裝配零件，擺好工業(yè)時代的每個制品

我跟你們談論關于中國女工，也許這之前

中國女工與你們隔得如此遙遠，隔著薄薄的新聞紙

隔著一雙雙被“新聞”化的眼睛，比如她們的形象

是血汗工廠扭曲的瘦瘦的形象，沉默無言

她們快速地扭動螺絲，裝配彈弓，坐在卡座上

面對加班，或者像電視主持人夸張的感嘆下

一個個難以想象的情節(jié)，現(xiàn)在我們交流有關

中國女工的主題，女權、女性、女工保護

性別意識，這些宏大的主題，而我談論的卻是

李燕們的命運，她們從中國鄉(xiāng)下到城市打工

她們在工廠里戀愛，結婚，生育，她們的兒子面臨

求學的問題，她們的戶籍，她們想在城市安家

她們失敗的婚姻，她們換了多少份工作

她們?yōu)槭裁匆鰜泶蚬ぃ以撬齻冎械囊粏T

我們有相同的命運，在裝配那些零件時

我們會想想這些訂單，是往法國還是日本

如同我跟你們朗讀自己的《工業(yè)時代》的句子

“如果我愿意把印度，阿拉伯阿富汗，巴基斯坦安排在

澳大利亞附近，伊拉克和美國緊靠著……”這只是

一個中國女工在無聊而單調的流水線生活中尋找樂趣

盡管你們將它理解為中國女工熱愛和平，其實中國女工

正透過制品，與你們如此接近，你們身上的衣服

桌上的電腦，手機……都來自中國女工的制造

有中國女工的體溫，飽含中國女工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