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戀·物是人非（第四章）

□文 / 飄雪樓主

出院這天，礦里派了一輛車由何耿專程來接郭小杰。除了礦長毛紅林外出有事，白磊和賀連群等礦領導都站在礦門口迎接。車子進礦后，立馬響起了雷鳴般的鞭炮聲……

一陣寒暄之后，礦領導為郭小杰安排了“班中餐”，菜都是以清淡為主，顯然是特意準備的。吃完飯，胡嘉嘉扶著郭小杰來到了職工宿舍。此時正值火熱的夏天，盡管有“鴻運扇”，但胡嘉嘉坐在蒸籠般的房間里顯然是一種罪過，在安撫郭小杰入睡后，她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宿舍……

郭小杰醒來時，發現胡嘉嘉端坐在床邊，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早已打濕了雙眼，珍珠般的淚水一點一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往下流。

“你怎么了？”郭小杰驚問道。

“沒什么。”胡嘉嘉搖了搖頭，泣聲道。

“那你怎么哭成這樣了，再哭下去，就要水漫金山了。”

胡嘉嘉抹著眼淚，半晌才說了句：“水漫金山總比水漫煤海要好。”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沒做好，惹你生氣了。”郭小杰怔怔地看著梨花帶雨的胡嘉嘉，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悲泣良久，胡嘉嘉終于止住淚水，睜著一雙通紅的大眼，看著郭小杰，一字一句地說：“我上次說的事，你現在可以給我一個答復了么？”

“我，我，我……”郭小杰欲言又止。

“其實，你不用為難，人生的選擇很多，大可不必為此而苦惱，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選擇吧。”

“嘉嘉，咱們能不能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我真不想到你爸的公司去上班，那樣太拘謹太沒有自由了。煤礦雖然苦了點累了點，但這里的礦工們都很純真厚道，他們的勤勞善良讓我很受感動和啟發，我想在這里一展自己的才華，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我爸的決定，誰也改變不了，只能二選一。”胡嘉嘉說著長嘆一口氣，過了半晌才接著道，“其實不用再多說了，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

“嘉嘉，我不會放棄你，我需要你，你聽我說……”

正在這時，宿舍門口響起了腳步聲，卻是盧夏清領著幾個工友來了。

“小杰啊，你住院這些天，我天天在井下，都沒去看你，真是不好意思啊。”盧夏清一進門，如銅鈴般的聲音就響起了，“聽說你出院了，我們剛出班便火急火燎趕來了。”

“我這點小傷不礙事，謝謝師傅和各位師兄的關心和愛護。”郭小杰道。

胡嘉嘉抬頭看了看表，都快七點了，心里納悶著，她去井口時便看礦工開始陸陸續續出班了，怎么他們到這個時候才出班啊。

“一架棚子稍微裝歪了點，要是別的隊長驗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眼算過了，盧隊長卻硬是要我們返工。我們只好拆了重新裝，結果延誤了兩個多小時才出班。”隊里的劉甲說。

“在咱們煤礦，安全工程大于天，馬虎不得。”盧夏清擺擺手說，“現在不談工作的事。小杰的腳傷怎么樣了，走路還疼不？”

“一點皮肉傷，不用大驚小怪。”

“好，這才像男子漢說的話。”盧夏清說著話鋒一轉，“聽說你今天出院，我早上特吩咐內人把家里的土雞宰了給你壓驚，現在肯定早就做好了。走，大家都到我家里去。”

“這才是我們的好隊長嘛，累了兩個小時，換來一頓美味，值啊。”幾位工友說著擁著郭小杰就要往外走。

“不要亂來，小杰有賢內助在，要你們動手動腳么？”盧夏清一邊打量著胡嘉嘉，一邊問：“你就是嘉嘉吧，小杰平常嘴里總是念著你，果然長得羞花閉月，兩人當真是郎才女貌啊。”

胡嘉嘉臉上涌起一朵紅暈。

“還滴咕什么啊，走啊，我們肚子都餓得嘰哩咕嚕直叫哩。”工友們叫嚷著，郭小杰本來想婉拒，但此時怎么能給敵過眾人的盛情呢？

從職工宿舍到盧夏清家并不遠，雖然是一棟新蓋的樓房，但家里的擺設很簡潔實用，除了一臺彩色電視機，基本上沒有什么奢侈品了。盧嫂早已煮了一桌子菜，站在門口恭候多時了，見了盧夏清一行到來，臉上笑開了花，把眾人迎進屋后，眾人便放開手腳，大朵快頤起來。

眾人都往郭小杰的碗里夾菜，堆得滿滿的，而胡嘉嘉則成了這些飯菜的俘虜，多半是被她消滅的。

吃完飯后，胡嘉嘉詢問附近有沒有旅館住宿。盧嫂主動要求睡到她家里，說是十六歲大的兒子已到縣城讀高中了，家里有的是空床。郭小杰知道這幾天胡嘉嘉衣不解帶地照顧，心里很過意不去，自然答應不迭了。

第二天，郭小杰醒來很早，小心翼翼地洗刷完畢，又看了會書，突然覺得肚子餓了，拿起手機一看，時間已指向八點了。

“嘉嘉這幾天一直在病房里照顧我，晚上也只是在陪護床上湊合著睡，很辛苦，現在應該還在做美夢吧。”郭小杰正想著，宿舍樓下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就到了門口。

郭小杰心中一驚，站起身來，卻見盧嫂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了，邊跑邊說：“小杰，不好了，嘉嘉……她……她……”

“她怎么啦？”郭小杰急問道。

“她……她走啦……”

郭小杰聞言很是驚愕，手中拿著的書地掉落在地。

“早上起來，我見她的房門是關著的，以為她還在睡。老盧吃完早餐上班后，我看時間不早了，準備煮面條給嘉嘉吃，便去叫她，結果發現臥室里沒人了，只在桌上看到這封信，就趕緊來找你了。”說著盧嫂把手中緊握的信遞給郭小杰。

郭小杰雙手顫抖地接過信箋，字寫得龍飛鳳舞，秀氣而不失大氣，果然是胡嘉嘉的筆跡，但見上面寫道：

小杰：你好！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回星雅的路上了。請原涼我的不辭而別，因為要我選擇和你當面告別，我怕自己沒有這份勇氣……

之所以做出這個選擇，是覺得這樣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一種解脫。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夢想。我知道，在你的心里，你夢想通過自己的努力，打造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天空來。因此，你才會拒絕到我爸公司去當高管。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說得書面化一點就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有時候我也真的很慶幸能和你相識相知相愛，你是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人，因為你善良、堅強、勇敢、執著、努力……或許可以形容一個好男人的詞語都可以用在你身上。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很感謝你，謝謝你陪我走過三年多美好的時光，謝謝你對我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謝謝你教會了我成長，謝謝你教會了我什么叫愛……千言萬語濃縮成兩個字：謝謝。

但同時，我又不得不和你說聲對不起。你選擇到煤礦工作，這是我意想不到的，更是我爸和家里人無法接受的。雖然后來，我一度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但家里人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下了三天的通牒。不是我殘忍，是現實太殘酷，我不能做一個不孝女。本來這次聽說你受傷了，我第一時間趕來，想通過精心的照顧，使你回心轉意，放棄礦山，回到我身邊去，但這些天我發現，你已經深深眷念上了礦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放棄的。昨天我親眼目睹了從八百米井下走出來的那些礦工們，我被他們的純樸深深地感動和震憾著，我想，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我也會選擇留在礦山，陪你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然而，現實是我必須走，我是家里的獨女，我不能讓家里人失望。而你一定會留，留下來實現自己的夢想，我們今生注定有緣無份。思來想去，我只好選擇了這種不辭而別的方式……

千言萬語抵不過一句話，正如那句廣告詞“我選擇，我快樂”一樣，希望你也一樣，既然選擇了，就要永遠幸福快樂。

就此擱筆！

嘉嘉

6月19日深夜草書

看完信，郭小杰不爭氣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盧嫂嚇壞了，安慰道：“礦里的公交車要八點半才開，她應該還在車上，還沒有走，我去看看。”說著一溜煙跑出去了。

可郭小杰知道，既然她已經做好了選擇，那是誰也留不住她了，既然她已經決定遠離，那是再也無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