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許方霄
濫用藥、濫輸液是我國醫藥界長期存在的“老大難”問題。為了控制當前藥物濫用的局面,繼國家衛生計生委下發《關于做好2014 年抗菌藥物臨床應用管理工作的通知》后,2014 年3 月,中國醫科大學航空總醫院在京城率先取消普通門診輸液。時隔半年多,航空總醫院的門診輸液情況如何?與以前相較,抗菌藥物的使用量少了多少?北京其他醫院的門診輸液情況又是怎樣?大規模取消門診輸液的道路還有多長?帶著這些疑問,記者前往中國醫科大學航空總醫院及其周邊的奧運村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院、尚未取消門診輸液的首都醫科大學大興醫院及北京市垂楊柳醫院進行實地調查。
在航空總醫院門診樓內,雖經一番尋找,但記者并未找到明確標有“輸液區”或“輸液大廳”字樣的標識。在向咨詢臺的工作人員打聽,并經幾位醫生證實后,記者得知航空總醫院“現在除了兒科和急診有輸液區,普通門診已經不允許輸液了”。
于是,記者來到位于航空總醫院1樓的急診科,發現急診內設有輸液室和急診留院觀察室。唯一一間輸液室的空間并不大,輸液室內有3 位患者正在輸液,幾間留院觀察室內的輸液患者也是寥寥無幾。來到2 樓后,記者發現可以輸液的地方僅為“兒童輸液區”。 該輸液區可以容納三四十人,有五六個孩子在家長的陪護下輸著液。
經航空總醫院醫務人員介紹,記者得知航空總醫院有明確規定:門診(除兒科、急診、麻醉外)醫生不得開具靜脈用藥處方;門診醫生按照首診負責制的要求,根據病情需要建議患者去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站)輸液或收入住院治療,病情緊急的轉急診;急診醫生根據患者病情審慎開具靜脈輸液,對輸液患者做到一日一診,每日一診,密切關注輸液療效和反應;兒科靜脈輸液暫時保留,但對輸液患兒做到一日關注輸液療效和反應;住院部醫生同樣遵循合理用藥原則。自取消普通門診靜脈輸液,撤消了門診輸液室建制后,航空總醫院日輸液量由原來的300~400 人降到70~80 人,航空總醫院藥占比整體下降了3%,門診處方抗菌藥物使用比例從15.3%降至7.61%,藥品不良反應率下降了51%。航空總醫院院長高國蘭說:“雖然現在醫院還保留了兒科輸液,但是也只能開一天的量。”她表示,通過這種漸進式的改革,兒科輸液也有望取消。
航空總醫院取消普通門診輸液,會不會導致大量患者前往周邊的社區醫院輸液?于是,記者前往航空總醫院附近的奧運村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內靜悄悄的,沒見多少患者的身影。順著大廳的走道往里走,記者發現一間幾十平方米的輸液室里只有兩位老人,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靜靜地輸著液。
高國蘭院長說,雖然輸液是從西方引過來的,但是國外卻沒有輸液室。相反,國內絕大多數醫院都有門診輸液,而且門診輸液幾乎成了中國老百姓的就醫習慣。
記者來到與航空總醫院等級相似的,從二級醫院剛升為三級醫院不久,但尚未取消門診輸液的首都醫科大學大興醫院和北京市垂楊柳醫院進行調查。大興醫院的輸液大廳共設132 個座位,雖然時間剛過7 點半,但輸液大廳內已經坐著近20 位正在輸液和等待輸液的患者。2 個小時后,大半個輸液大廳被輸液患者“占據”,其中以中老年人為主,且大多都是為了“保養心臟”和“疏通血管”。一位患者告訴記者:“現在人還不是很多,到11 月份和12 月份的時候,那人才多呢!輸液大廳根本坐不開。”垂楊柳醫院的輸液室為兩間相通的房間,共設70 個座位。從下午3 點半至4 點半,輸液室內共有18 個患者前來輸液。
一位因過敏來院就診的女士說,身邊也有過敏的朋友,輸液后很快就好了。所以這次過敏后,她就直接來醫院輸液了。她又補充道:“剛開始,醫生說給我開點口服藥,但是為了好得快,我堅決要求醫生給我輸液。”無獨有偶,一位發燒的患者向記者講述他曲折的輸液經歷。“上午有點發燒,醫生給我開了片劑,雖然我一再要求輸液,但醫生堅持讓我先吃藥。直到下午我還是沒退燒,于是我再次到醫院,要求醫生必須給我輸液。在輸液的過程中,我就能感覺到燒退了。輸液就是見效快!”
另一位嗓子發炎,正在輸“頭孢”的患者說:“‘是藥三分毒’,這個道理我也知道,但是我還有那么多事要做,怎么快怎么來吧。選擇輸液也是沒辦法。”在與正陪著孫子輸液的李女士交談后,記者得知李女士的孫子剛滿3 歲,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基本每個月都會感冒。在記者問“孩子使用的是什么藥”后,李女士遲疑了一下,說:“具體是什么藥,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些消炎的藥吧。”她表示,因為孩子小,抵抗力不強,只有及時輸液才能解決。“他上次感冒,只是時間拖得長了點,就引起發燒了。”另一位帶著感冒的孫女來輸液的女士同樣表示,吃藥的效果不好,耽誤太長時間,這樣會使病情更嚴重。她說:“孩子生病了,還是輸液讓人放心。”
正在輸液的王先生告訴記者,為了預防心臟出現問題,他們夫妻倆每年都會來醫院幾次,輸一種叫“丹紅”的營養藥,保養心臟。當記者問起“是否認為輸液對人體有危害”后,王先生說:“我輸的主要就是營養藥,能對人體有什么危害啊?沒什么危害。反而是那些口服藥,通過胃會直接被人體吸收。與輸液相比,我覺得口服用藥的危害更大、更嚴重。”
在采訪一位為了“疏通血管”而正在輸液的李先生時,他向記者展示輸液的“功勞”。“我手背上的血管以前都是癟的,你看,現在都膨起來了,這樣血管就不容易阻塞了。”李先生還說,“如果不是身體不舒服,誰沒事整天往醫院跑?誰也沒有‘輸液癮’。輸了液后很快就能感覺到效果,而且,這么多年了早就習慣輸液了。”
一位牙疼的患者表示,她不是很明白“能口服就不注射”這些道理,“醫生讓輸液就輸液”。一位咳嗽的男士則在環顧身邊其他正在輸液的患者后,說:“有這么多人輸液呢,應該沒事。”
在調查過程中,絕大多數患者都不清楚輸液存在的風險,一部分患者認為口服藥物比輸液的危害更大。
在西方國家,輸液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才選擇的最后給藥方式,只有急救患者、重癥患者和不能進食的患者,才會選擇采用這種開放人體靜脈通道、風險較高的靜脈注射方式。而在我國,輸液卻是各醫院內一處常見的、壯觀的“風景”。
據航空總醫院呼吸專家鄒水蘭醫生介紹,輸液是一種侵入性、有創傷性的給藥方式,藥物通過針管直接進入血液循環。倘若輸液器具不合格,消毒和配藥時操作不規范,輸液的過程還會成為一座讓病毒、病菌輕松進入人體的橋梁。她強調,即使消毒、操作都合格了,輸液也存在著不溶性微粒殘留體內的風險。
此外,某業內人士也明確指出,輸液具有極高風險,在口服、肌肉注射和輸液這三種給藥方式里,輸液的風險最高,也最容易出現藥物不良反應,特別是過敏反應。而且大量的抗生素進入體內會帶來抗生素耐藥性。對于那些在輸液過程中易殘留在體內的不溶性微粒,這位業內人士還作出生動而形象的比喻:“這些微粒就像雪球一樣,會在人體內到處滾動,而且越滾越大。它們長期蓄積在人體內的心、肺、肝、腎等毛細血管中,并且不可能從人體內出來。而這個‘雪球’最終將導致心梗、血栓、肺動脈高壓等高危疾病的發生。這也就相當于在人體內安裝了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
曾有人戲言,多年后,各大廣場上就再也看不到大爺、大媽們排著聲勢浩大的隊伍,跳著歡快的廣場舞的場景了,取而代之的將是無數輪椅在廣場上四處轉動的景象。同時,殘疾人汽車也將成為中國新的經濟增長點。
資料顯示,我國每年輸液量超過100億瓶,相當于13 億人口平均每人輸液8 瓶,每年約有20 萬人死于輸液不良反應。《2012 年國家藥品不良反應監測年度報告》顯示,我國注射劑不良反應率高達56.7%。既然輸液風險巨大,而且已經有醫院率先取消普通門診輸液,是否可以認為不久后各大醫院均有可能取消門診輸液,留存國內為時已久的濫輸液不良習慣也將得以顯著控制?對此,這位業內人士坦言,若要大規模取消門診輸液,遏制濫輸液行為還是有很大困難的。“在經濟利益的驅使下,每一張‘大處方’的背后均有一個強大的利益集團的支撐。”他說,由于醫生的收入是與醫院的利益掛鉤的,因此,為了獲得更多收入,部分醫生還是會選擇為患者開具靜脈藥物處方,因為它比口服用藥獲利更多。此外,為了提高銷售量,藥企也會提高醫生的回扣率。
同時,這位業內人士還指出,要想真正減少濫輸液現象,限制醫生的權限是其中的重要環節。“即使取消了普通門診輸液,也只是表明普通門診的醫生不能開具靜脈用藥處方,但是急診科和住院部的醫生還是有此權力的。雖然醫院對急診科和住院部的醫生們有‘審慎開藥’和‘合理用藥’的要求,但這個‘審慎’和‘合理’的標準怎么界定?對這些擁有開具靜脈用藥權利的醫生的評判標準又是什么?是醫生的醫術水平還是其擁有高尚的道德品質?”一位正在輸液的患者則說:“這個(輸液)已經形成了一種傳統,是禁止不了的。我個人覺得,要想讓醫生不開靜脈用藥,那只有一種辦法,讓靜脈用藥消失,不要出現在醫院。”
在向大興醫院的醫務人員詢問“醫院是否有取消門診輸液的打算”后,幾名醫務人員均表示“在醫院內沒聽說過這個說法”。而在垂楊柳醫院,當記者問及此問題時,咨詢處的醫務人員在回答“我們醫院輸不了液”后就不再搭理記者。
針對觸目驚心的數據及當前醫院的輸液情況,這位業內人士認為,每家醫院都有義務加強對靜脈注射劑的監管,肩負起宣傳輸液危害的責任。正如婦產醫院必須宣傳母乳喂養一樣,各醫院也應該向患者宣傳靜脈注射存在的高風險,將中國百姓從根深蒂固的濫輸液思想中解救出來,提高他們的安全用藥意識,并能自覺遵循世界衛生組織的“能口服就不注射,能肌肉注射的就不靜脈注射”用藥原則。雖然當前叫停所有醫院門診輸液的難度還很大,但是這種符合現代醫學規律和醫改方向的舉措值得各醫療機構大力提倡,莫讓一時的戲言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