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婉
(湖北警官學院法律系,湖北武漢430034)
論賠禮道歉民事責任
閔婉
(湖北警官學院法律系,湖北武漢430034)
賠禮道歉作為一種民事責任形式,被我國的民事立法所確認。正確適用這一責任形式有助于撫慰受害人的精神創傷,調和民事糾紛,促進社會和諧。由于目前我國立法對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規定過于原則,司法實踐中對這一責任形式的具體適用缺乏應有的規范性。通過司法解釋的方式,從賠禮道歉責任的適用范圍、適用方式以及執行方式三個方面著手完善相應的法律規定,能有效規范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適用,最大限度促進其積極作用的發揮。
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精神損害;強制執行
賠禮道歉是一種民事責任形式。關于其概念的表述,理論界存在諸多不同觀點。有的學者認為:“賠禮道歉是指侵權人向受害人公開承認錯誤,表示歉意,主要適用侵害人身權益的場合。”[1]有的學者則認為:“賠禮道歉是指侵權行為人向受害人承認錯誤,表示歉意,以求得受害人的原諒。”[2]它的適用范圍很廣,只要行為人因為主觀上的過錯侵犯了他人的財產權、人身權,受害人都可責令行為人承擔賠禮道歉的責任。[3]還有學者認為:“賠禮道歉是指加害人以口頭或書面的方式向受害人承認過錯,表示歉意。該種民事責任主要適用于侵害人格權的行為。”[4]上述理論觀點各不相同,尤其是對賠禮道歉的適用范圍和適用方式存在較大爭議,但其中也不乏共通之處,即均認為賠禮道歉是行為人承認自己侵權的事實,向受害人承認過錯,表達歉意,希望獲得受害人諒解的一種民事責任形式。
賠禮道歉這一民事責任形式自從被《民法通則》確認以來,便廣泛適用于我國民事侵權領域的司法實踐中,并發揮了一定的積極功能。一方面,對受害人而言,侵害人的賠禮道歉是撫慰其精神損害的需要。“讓侵權人通過道歉來明確承認其所侵犯的價值是很重要的,它有助于恢復受害人的自我價值感。經由賠禮道歉,受害人的道德地位不僅不會因為因侵權人的行為而受到減弱,反而通過侵權人的道歉得到提升,并相對于侵權人具有了一種道德優勢。”[5]尤其是在人身權侵權的情形下,侵權人的賠禮道歉能在一定程度上平復受害人的精神創傷,而這種精神撫慰的效果是其他任何一種民事責任形式都無法替代的。正因為賠禮道歉責任具備這一功能,在司法實踐中才會經常出現當事人只主張賠禮道歉,而不主張賠償損失的情形。另一方面,對社會而言,侵權人的賠禮道歉具有一定的化解矛盾的社會功能。在民事侵權案件中,很多情況下,當事人之間的糾紛只是一時意氣用事所致,雙方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并不是不可調和的。在這類案件中,法官引導侵權人主動認識錯誤,表達歉意,往往能有效舒緩受害人的情緒,平復受害人的心情,從而化解當事人之間的矛盾,達到定紛止爭的社會效果。用這樣的方式化解紛爭,能有效推動人際關系的良性循環,促進社會和諧。
毋庸置疑,賠禮道歉這一民事責任形式若能適用得當,確實能發揮賠償損失等其他民事責任形式無法替代的良性功能。但是,我們也不能否認,目前該種責任形式的適用不論是在立法上還是在司法實踐中,都存在一些不可回避、亟待解決的問題。
(一)立法上的困境
我國現行立法中關于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規定過于原則,缺乏可操作性。
《民法通則》第120條規定:“公民的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受到侵害的,有權要求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可以要求賠償損失。法人的名稱權、名譽權、榮譽權受到侵害的,適用前款規定。”根據這一規定,民事主體的精神性人格權受到侵害的,可適用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形式。但是,民事主體的其他權利,如物質性人格權、身份權、財產權等受到侵害的,是否可以適用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形式呢?對此,《民法通則》沒有作出相應的規定。
調整侵權關系的特別法——《侵權責任法》并沒有對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適用范圍作出任何具體的規定,只在第15條作出了原則性的籠統規定:“承擔侵權責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二)排除妨礙;(三)消除危險;(四)返還財產;(五)恢復原狀;(六)賠償損失;(七)賠禮道歉;(八)消除影響、恢復名譽。以上承擔侵權責任的方式,可以單獨適用,也可以合并適用。”從這一規定來看,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適用范圍應該是沒有任何限制的。
除了關于賠禮道歉民事責任適用范圍的規定語焉不詳之外,關于該責任的適用方式,在上述兩部基本法律中更是完全沒有提及。只有《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規定了“賠禮道歉可以書面或者口頭的方式進行,內容須事先經人民法院審查”。從立法的角度來看,這一關于審理名譽權案件的規定并不能當然適用于其他形式的侵權案件。
由此不難看出,我國目前立法上關于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規定過于原則,對該責任的適用范圍、適用標準、適用方式等問題均沒有作出明確具體的規定。這樣的立法現狀勢必造成法律適用的無所適從,最終導致法律權威性的減損。
(二)司法實踐中的困境
在司法實踐中,若被告不主動履行賠禮道歉的判決,法院該如何強制執行呢?這是一個不容回避的難題。
從理論層面來看,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起源于道德責任。它是侵害人自我反省和認知的體現,而不是受外界強迫的結果。賠禮道歉是侵害人對自身侵害行為的悔悟以及對受害人的真誠的懺悔。只有侵權人自發作出自愿的、真誠的賠禮道歉,才能達到撫慰受害人精神創傷,緩解雙方矛盾的效果。相反,違心的、被迫的賠禮道歉不僅不能達到撫慰受害人精神創傷的效果,更是對良心自由的違背。正如韓國憲法法院在一項相關案件判決中指出的那樣,“賠禮道歉行為應源于合理的倫理判斷、感情和意志,是一種從心底里發出的自發行為,這種表白才是社會的美德。而強制當事人違心做出賠禮道歉是一種使之被迫認罪的形式,是強制要求當事人以歪曲自己的忍受心為代價而表示所謂的良心自由,造成良心自由價值的扭曲,造成外部與內心不一致的二重人格,違反了禁止強迫良心的憲法原則”。[6]由此看來,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從理論上說是不宜強制執行的。
從實際操作層面來看,賠禮道歉這種責任形式本身固有的人身屬性決定了其只能由侵權人主動為之,不能由他人代勞,自然也無法由法院強制執行。而在司法實踐中,由于賠禮道歉責任具有特殊性,法院無法采取常規的執行手段。一旦被告拒不執行法院作出的賠禮道歉的判決,法官們在立法上又找不到相應的規定予以指導,就只能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創造出各種不同的執行方式。有的法院采用公告判決書的方式結束案件的執行。但事實上,公告被告應當賠禮道歉的判決書與被告作出賠禮道歉行為明顯是不能等同的。還有的法院直接以被告的名義擬定道歉聲明并送給受害人。這種變通的執行方式看似完美,其實不然。虛假的道歉不可能對受害人起到任何精神撫慰的效果。同時,在現行法律沒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法院未經被告許可即以其名義發布道歉聲明,實有侵犯被告姓名權之嫌。
總而言之,司法實踐中各種于法無據的執行方式已經完全背離了賠禮道歉責任制度的設立初衷,根本無法實現賠禮道歉責任的良性社會功能。
雖然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形式在立法和司法實踐中均面臨著種種不容回避的問題,但不可否認的是,該種責任形式一旦運用得當,確實能起到安撫受害人,緩解矛盾,調和民事糾紛的積極作用。繼《民法通則》之后,我國《侵權責任法》也再次確認了這一責任形式的法律地位。因此,不論是從賠禮道歉責任的效用角度出發,還是從法的穩定性角度出發,主張剔除這種責任形式都稱不上是最優的選擇。相反,承認賠禮道歉這種民事責任形式的效力,并通過司法解釋的形式予以相應規范和完善,才是更妥當的做法。
(一)明確規定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適用范圍
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究竟適用于什么類型的侵權行為?受侵害的權利是僅限于姓名權、名譽權等精神性人格權,還是包括生命權、健康權等物質性人格權,又或者包括身份權,甚至包括財產權?目前,理論界莫衷一是。筆者認為,既然賠禮道歉民事責任主要是針對受害人的精神損害予以撫慰,那么,判斷是否適用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就應當以侵害人的侵權行為是否造成了受害人精神損害的后果為標準,而不應當以侵權行為侵害的權利類型為標準。例如,侵權人侵害的雖然是受害人的物權而非人身權,但是被侵害的物是對受害人而言具有人格象征意義的特定紀念物品,且該物品因侵權人的侵權行為而永久性滅失或者毀損。那么,在這類案件中,受害人基于侵權人侵害物權的行為給其造成的精神損害提出賠禮道歉的請求,無疑是合情合理的。因此,簡單地以侵權行為侵害的權利類型為標準判斷是否應當適用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難免會出現以偏概全的結果。
(二)明確規定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適用方式
關于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適用方式,應當明確規定,賠禮道歉只能以原告提出相應的訴訟請求為前提。沒有當事人的訴訟請求,法院不得依職權主動適用。此外,可以靈活規定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具體履行方式:既可以口頭履行,也可以書面履行;既可以當庭履行,也可以庭后履行;既可以公開履行,也可以私下履行。至于具體應適用哪一種方式,可由法官依據原告不同的訴訟請求結合案情作出相應的判決。但是,應當規定,如果是書面公開履行,賠禮道歉的文本應當事先經過法院審核,避免被告措辭不當導致雙方之間產生新的矛盾和爭議。
(三)明確規定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執行方式
由于賠禮道歉民事責任具有無法強制執行的特殊性,只有通過立法明確規定該責任的具體執行方式,才能化解目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混亂局面。一方面,立法可以明確規定,如果被告在判決前主動向原告賠禮道歉,可以酌情減少被告應承擔的精神損害賠償金。這樣可以鼓勵被告在判決前主動向原告賠禮道歉,從而從源頭上減少賠禮道歉的判決進入執行程序的可能。另一方面,法院依法作出了被告應當賠禮道歉的判決,而被告拒不執行該判決的,可以采用替代執行和賠償執行并行的方式予以解決。替代執行是指判決生效后,被告在法定期限內拒不賠禮道歉的,法院可以依據原告的申請公告判決書的內容,相關費用由被告承擔。通過這種替代執行的方式,公眾可以了解案件事實,知悉原被告之間的是非曲直,消除被告的侵權行為給原告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達到賠禮道歉的對外功能。除此之外,還應當同時配合賠償執行的方式,即法院應當依據原告的申請,裁定被告向原告支付一定金額的精神撫慰金,讓被告以物質補償的方式間接彌補原告未被安撫的精神創傷,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實現賠禮道歉的對內功能。
[1]郭明瑞.民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2]楊立新.民法[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3]魏振瀛.民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4]王利明.民法學[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
[5]黃忠.認真對待“賠禮道歉”[J].法律科學,2008(5).
[6]姚輝,段睿.“賠禮道歉”的異化與回歸[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2 (2).
D9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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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391(2014)02―0119―03
2013-09-27責任編校:王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