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未見過（外六首）

西嶼

你從未見過如此漫長的

黑夜。從未見過絕望（你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絕望）

如此之深，當它是你緊閉的眼睛。你從未見過死神

猙獰的面具

它恐嚇你，在黑暗的地下

它用專橫模仿暴君，它用冷

用饑餓，一點一點

吞噬掉你

你從未見過奇跡，你也從未想過

你從未見過陽光如此明亮，當你

回到地面，你從未見過

這么多關心你的人

廢墟上的書包

它再也找不到那個肩膀，多少次

她背著它穿過校園，它信賴已久的

稚嫩的肩膀。它的頭垂下來

布滿瓦礫的廢墟上，它再也找不到

她的柔弱，她瘦小的

麻稈的身子

她的細胳膊細腿。紅領巾

它是烈士的鮮血染紅的。白底藍邊的上衣

灰褲子，不小心弄上去的

墨跡。繡花的布鞋

媽媽親手縫的向日葵，它有一張

太陽的臉。她梳馬尾辮的

小小的腦袋，緊貼著它的

溫暖的后背

它再也找不到，她伸進它懷里的

那只手，她的體溫

逐漸冷卻的心跳

她埋在廢墟下，一點一點

慢慢僵硬的身體

老婦人

她應該有六十歲，也許是五十

扛著一大袋垃圾，從我面前經過

一張只剩下皮膚的臉，一雙呆滯的

眼睛，緊盯著前方

她走得很慢，像一棵樹挪過馬路

我不認識她，但我一直跟著她

花白的頭發

我先是看見月光

我先是看見月光，明亮的月光

在潑水銀。然后

是街道，是她濕透的裙子

緊裹著玲瓏的曲線

高聳的乳房。接下來

我看到那個撿破爛的婦人

她蹬著車 爬坡的艱難

在清冷的街頭，我看見

她的小女兒，戴著撿來的頭飾

在堆滿廢紙箱的車上

歪著夜晚的身子，像從前一樣

她盯著母親的脊背

我常常想起

我常常想起那些

苦難的人，那些掙扎的人

那些把眼淚咽進

肚子里的

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被生活壓彎了腰的

佝僂著身子的人

那些把委屈憋在心里

一肚子酸水無處傾吐

無處申訴的人

他們絕望的眼睛

人們，請停下腳步

人們，請停下腳步

看一看這個滿頭白發

滿臉憔悴的老婦人

她深深的哀傷和絕望，看一看

癱軟在她懷里

的兒子，低垂的腦袋，看一看

他面條的般身子，他的軟

蠟黃的臉。他的細胳膊，細腿

還將繼續瘦下去

他微閉的眼睛，似乎

再也無力睜開

這個被病疼折磨著的孩子

人們，請停下腳步

看一看他身后的人民醫院

它高大的門臉，看一看

那個老婦人

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著

懷里的兒子

他

他的背有點兒駝，腰彎下去

我要說的是那個賣紅薯的老人

他推著架子車走在前面，穿過逼仄的小巷

他走到陽光下。我注意到他的頭發

稀疏，白，象征性排成一圈

像風中的蘆葦。他的衣服

已分不清顏色，他腳上的布鞋

他有點兒邋遢，這不能怪他，要怪

也只能怪生活，命運

他有時也想，那是在他被城管追逐時

有個狠心的家伙，竟然朝他腰上踹了一腳

只一腳，他就撲到地上，像一條狗

他哭了，嗚嗚的，但沒有人聽見

陽光晃了一下，照到他身上

西 嶼：本名寇洵，河南盧氏人。1997年開始寫作，有數百首詩歌散見《詩刊》《星星》《詩潮》《詩歌月刊》等刊物。詩歌入選《中國詩庫》《中國年度詩歌》等多種詩選本。著有詩集《我曾到過那片樹林》。曾獲河南省五四文藝獎金獎、河南省十佳新銳詩人、河南省網絡詩歌大賽一等獎等獎項。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詩歌學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