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子驕
【摘要】浙江衛視的《中國好聲音》是繼湖南衛視《超級女聲》之后又一檔在中國社會中具有重大影響力的真人選秀類音樂節目,二者包裝、風格、內容都不相同,甚至有學者認為,這兩檔節目代表了中國電視真人秀發展史上的兩個不同階段。當《超級女聲》風靡中國時,社會上曾就它的“海選”“PK”等新奇的節目形式掀起過熱烈的討論,尤其是它用“全民公投”票選的方式決定勝負,在一些觀察人士看來,這一點對促進中國社會的民主化建設似乎很有價值。相較于《超級女聲》而言,《中國好聲音》在促進民主方面是否還有價值,應該從公共領域的角度,尤其是從培育審美公共領域的視角來看這個問題。
【關鍵詞】審美公共領域;真人秀;中國好聲音;民主
2013年10月7日,隨著浙江衛視《中國好聲音》第二季年度盛典正式唱響,真人選秀類音樂節目再一次引爆電視收視率,達到了創紀錄的5.174%,據統計,浙江衛視在該節目播出時段收獲全國電視市場份額的14.84%,穩居第一位[1]。自2004年《超級女聲》問世以來,盡管面臨越來越多的社會爭議及來自政府管理部門數道“限娛令”的限制,真人選秀類音樂節目仍舊備受中國廣大電視觀眾的歡迎。目前,在內地各大衛視的節目單上,除了《中國好聲音》之外,還有《中國夢之聲》《我是歌手》等30余檔同類節目正在熱播,不能不說這是我國電視業近10年來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現象。
同屬娛樂節目,真人秀與電視劇是完全不同的兩類節目。電視劇中的故事主要是虛構的,而真人秀上演的都是在社會中活生生存在的普通人的故事。從文學及媒介批判的角度來看,一檔好的電視劇不會僅僅停留在供人一時耳目之歡娛,而是要通過編劇們獨具匠心,巧妙地運用文學藝術手法,典型、深刻地反映一個社會問題,從而引發觀眾的思考,進而推動整個社會的進步。比如當年曾引發國民熱議的電視劇《蝸居》就是典型一例。而一檔好的真人秀節目如果有相應的內容和形式,也能做到這一點。2004年,《超級女聲》在中國的問世就曾在整個社會中掀起一場熱烈的討論,因為這檔節目首次提出了“海選”“PK”等概念,參賽選手是否獲勝,不再由專業評委說了算,而是由普通觀眾通過民主投票決定,這一舉措因其獨創性和民主啟蒙性,在當時引起了學術界和社會各界人士的廣泛討論。
反觀歷史,《超級女聲》似乎并沒有像當年那些樂觀人士所期待的,對培育人民群眾的民主意識、促進社會民主化建設起到多少作用,反而讓人們看到了這類節目中仍舊存在一些暗箱操作、缺乏底線的炒作、“秀下限”等負面的東西。所以,后來人們對這類節目的評價也每況愈下,變成了“三俗”等不健康內容的代表。到《中國好聲音》登場的時代,從表面上看,它不再以一些公然“審丑”的表現手段為賣點,并且鼓勵一種自我奮斗的價值觀,因此受到了一些學者的贊揚及相當一部分觀眾的好評。有人認為這檔節目是在真正地“傳遞正能量”,甚至有學者認為《中國好聲音》可謂突破《超級女聲》所創立的“全民海選”式的選秀節目模式,是“開拓真人秀節目3.0時代”的一檔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節目[2]。然而,盡管人們圍繞著這檔節目進行了諸多討論,但似乎已沒有人再提起這類節目所具有的“民主啟蒙價值”了。那么相較于《超級女聲》來說,《中國好聲音》是否還有這一類價值?如果沒有,這是否意味著這一類節目正在退化為一種“純粹的娛樂”?這是本文想要討論的問題。
一、以“審美公共領域”為分析視角
媒介對受眾的影響一直以來都是傳播學研究的熱點。各種影響中,媒介對政治的影響可謂重中之重。從媒介、市場、政府、社會四者之間的關系來看,媒介既可以是政黨的喉舌、政府的宣傳工具,也可以是完全商業化的,運作以盈利為驅動力。當然,在一定條件下,媒介還可以是公民社會及多元團體的伙伴,扮演獨立于政府的“第四極權力”的角色,起到監督政府與市場、促進民主社會建設的作用。而從傳統的人文視角來看,大眾媒介只有保持自己獨立于政府和市場的地位,發揮其應有的監督作用,才能對社會的良性發展有所貢獻。對于大眾媒介的這種作用,學者們提出過許多不同的概念,比如“觀點自由市場”“第四極權力”“輿論”等,而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就是其中的一種。所謂“公共領域”是指存在于概念之上的,獨立于人們私人生活空間的“領域”:在這里,人們就一些他們共同關心的話題展開討論;討論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們就這些話題達成共識,并且這種共識反映了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討論的過程人人平等、公平并且具有充分的言論自由;這種討論應該是充滿理性的,要說服別人只能通過提供更加合理的論證及更加客觀的證據,而不是用暴力或其他手段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觀點;最重要的是,公共領域的討論首要目的是要監督政府、市場及其他社會權威部門,在必要的情況下迫使政府進行改革,修改不合理的法律,以順應廣大民意的變化。因此,一個健康的公共領域必須獨立于政府等權威部門,不能受它們的操縱[3]。
在社會中培育一個良好運作的公共領域,需要媒介客觀公正地給受眾提供充足的信息,從而讓受眾能夠作出理性的判斷。因此,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理論歷來被認為特別適合于分析與政治密切相關的新聞時事類節目。當然,哈貝馬斯并沒有忽視媒介上的娛樂內容對公共領域造成的影響,他曾高度評價小說在塑造人們的“自省性”和提供與他人日常對話所用素材中不可或缺的作用。然而,哈貝馬斯傾向于強調公共對話中的理性與工具性,所以他對媒介上的娛樂內容整體持批判態度。他在著作中曾談道,當代公共領域不可避免地被來自國家和社會等多方面的力量滲透,參與討論的個人從“有產者”轉變為“工薪者”,人們從原先擁有獨立的自我人格,并且追求有意義的理性討論,變得只會消費他們的收入和閑暇時間。而大眾媒介通過提供作為純消費品的娛樂內容和虛假的私生活體驗,成功地阻礙了個人參與公共討論。于是,有學者認為當今的媒介是在讓受眾“娛樂至死”。詳細分析這個過程,Putnam認為當代電視使受眾的閑暇時間私人化,從而擠占了他們參與公共討論的時間[4];Hart則提出電視給觀眾帶來了一種虛假的公共參與體驗,使得人們把觀看行為本身當成了參與政治和公共事件,而實際上不會采取任何行動[5]。endprint
盡管相當一部分學者就娛樂內容對公共領域的影響持負面態度,但近年來學術界也發展了另外一種視角來考察媒介上的娛樂內容與公共領域的關系,這就是“審美公共領域”視角。這種視角認為,媒介只要能夠使得相互區別的受眾之間產生聯系,使他們就某一個所關心的共同話題展開討論,那么不論媒介上所展示的內容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都可以發揮培育公共領域的作用。從麥克盧漢的視角來看,媒介作為“人的延伸”本身即是用來探知和理解社會而存在的。Alexander進一步認為,雖然媒介上刊載、播出虛構內容的主要功能是娛樂,但它能夠幫助我們以一種更自由的方式來檢視社會。[6]從文學和符號學的角度來看,大眾文化所蘊含的意義是高度符號化的,人們對它的解讀會摻雜或細微或強烈的情感因素,因此相對于一些普通的事件來說,針對文化產品的討論也許會變得更加激烈并且深入人心。所以,這樣一種“審美的”公共領域(aesthetic public sphere)就是人們通過彼此交換審美體驗、討論文化含義、建構生活意義的過程而建立的。簡而言之,人們在談論一檔娛樂節目時,并不會僅僅局限于談論節目本身,而是就節目內容談論一些由此聯想到的社會問題,從而達到監督權威、促進社會進步的作用。這就是審美公共領域這一視角的精髓所在。
二、以審美公共領域視角看《中國好聲音》
華裔學者Jingsi wu曾以審美公共領域視角分析過《超級女聲》這檔節目[3]。她認為,當時人們在審美公共領域中談論這檔節目時,有一些議題是關于這檔節目在促進中國社會民主化建設中的價值的。首先是這檔節目的運作方式,即通過“全民公投”來決定選手是否出線和最終獲勝。她認為,這種節目的運作方式無疑具有直接的民主啟蒙價值。雖然人們對于這種啟蒙價值是大還是小存在不同的意見,但這種破天荒的舉措無疑為在日常生活中缺乏民主實踐機會的廣大民眾“吹來了一股新風”。其次是節目環節中主要沖突的設置:選手與節目評委的二元對立。因為人們在觀看這檔節目時,傾向于把選手視為“年輕、勇敢、反傳統、自我奮斗”等正面形象的代表,而把評委和節目制作方看成“傳統、權威、精英主義、壓迫”等負面形象的代表。再次是節目的內容,歌手們演唱的是充滿個性的流行音樂,她們都是草根階層,這都為節目增添了去精英化、追求個人奮斗自由及機會平等的民主主義元素。
那么,如果以同樣的視角來審視《中國好聲音》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呢?
首先,全體觀眾參與投票,以民主表決的方式決定選手勝負的做法已經成為歷史。2007年9月21日,原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出臺細則,明確表示此類節目“不得采用手機投票、電話投票、網絡投票等任何場外投票方式”[7]。因此,在此時間點之后的所有選秀節目都沒有了全民通過電話、短信投票參與評選這一環節。雖然觀眾投票這一環節并沒有因此退出舞臺,但參與投票的觀眾僅限于“場內”,大大降低了投票的代表性及其給人們帶來的真實感。再加上綜藝節目中的場內觀眾從以前主要是普通人參加轉變為招募受過專門訓練、配合節目流程的“專業觀眾”,這種投票其實已經形式化了。而《中國好聲音》邀請99家媒體記者到比賽現場組建“媒體評審團”的做法,我認為是投票形式化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它把媒體的意見當作廣大公眾的意見,以此來顯示獲勝選手具有廣泛的民意支持。觀眾及學者對這一舉措褒貶不一,有學者認為媒體評審團的介入反而影響了媒體參與報道這一節目的公平性,而人們反對媒體評審團參與節目的最大原因,是“媒體與媒體人的身份差”[8]。也就是說,參與評審的記者的觀點其實并不能代表其所服務的媒體的觀點,而媒體評審團的觀點也不能代表一個個相互獨立的、具有不同個性的受眾的意見。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中國好聲音》的這種“媒體評審團”參與節目是存在風險的,一旦媒體評審團的結論與受眾觀點相左,就有可能傷害參與評審的各家媒體的公信力,甚至使受眾對民主投票這一程序失去信心和興趣。
其次,過去節目中選手與評委是二元對立的關系,而在《中國好聲音》中導師與學員之間是一種妥協與合作的關系。該節目中的導師不再像從前節目中的評委那樣與選手之間存在相互對立的關系,因此在這一檔節目里觀眾看不到導師與學員之間爆發沖突的場面。當然,與在電視上直播互吐毒舌、互相攻訐為賣點的其他節目相比,這檔節目要“健康很多”,國家廣電總局2007年的“限娛令”也同樣規定節目主持人之間“不得相互挖苦、吹捧、調情”[9],但細看其設置的故事模式,就會發現它所鼓吹的是一種向精英階層妥協的價值觀,一條“出門遇貴人”式的成功之路:學員只有在受到導師的“賞識”,并在導師的帶領之下才能獲得成功。這其實與追求人人平等、自由、機會均等的民主社會價值觀存在沖突。
再次,內容的通俗化。從這一點來看,《中國好聲音》中歌手演唱的歌曲都是流行歌曲,似乎非常“接地氣”。但是從它的賽制來看,相比較沒有參賽門檻的《超級女聲》,《中國好聲音》的參賽選手都是通過高門檻選拔來的,本身就有一定的音樂天賦和實力。盡管節目組給每位選手都“量身定制”了一些勵志故事,但是他們的草根身份很快就遭到了網民的質疑,一些選手被挖出是“選秀專業戶”,這對于節目本身的公信力來說是一個打擊[9]。因此,《中國好聲音》所鼓勵的“個人奮斗”是一些天賦異稟的人的奮斗之路,這個舞臺上所實現的夢想其實與普通人無關。
三、結論:“娛樂至死”有可能成為現實
如果說《超級女聲》還有一些能夠促進社會民主進步的因素,至少可以引起人們對它那“全民公投”中所蘊含的啟蒙元素討論的話,那么從上述分析中不難看出,《中國好聲音》整個節目的基調是保守的、妥協的并且是精英主義的,它有可能在受眾中引起一些關于自我奮斗來實現夢想的討論,但這種自我實現是建立在高起點及向精英妥協的前提之上的,除此之外,這檔節目也就僅存“娛樂”二字罷了。因此我認為,這檔節目對于引導人們積極參與審美公共領域的討論,進而促進社會民主化建設并無多大的價值,如果同類型的節目在電視上過于泛濫的話,“娛樂至死”便不再是一種理論上的威脅,而有可能變成一種社會現實。endprint
當然,我所作出的上述分析僅局限于以上與《超級女聲》可比的三點內容中,不排除這檔節目在其他方面可能存在促進民主建設的因素,比如說導師與學員的對話、他們所穿的服飾、節目的標志及色彩的運用等,但與前面三點相比較似乎并不明顯。另外,這些分析都是從節目本身對社會的價值這個角度來進行的,而實際的審美公共領域對這檔節目存在怎樣的討論還需要一些量化研究,尤其是廣大觀眾在談論這檔節目時是否還談論有關民主方面的話題,這是本研究有待進一步展開的地方。
參考文獻:
[1]新華網娛樂.中國好聲音第二季第十五期收視率[EB/OL].http://bj.bendibao.com/live/2013719/110833_16.shtm.2013年10月7日/2013年10月18日.
[2]覃晴,譚天.《中國好聲音》的傳播特征與價值創新[J].新聞與寫作,2012(10).
[3]Jingsi wu. Enlightenment or Entertainment: The Nurturance of an Aesthetic Public Sphere Through a Popular Talent show in China[J]. The Communication Review,14:46-67,2011.
[4]Putnam,R.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M]. New York, NY: Simon & Schuster.2000.
[5]Hart,R.Seducing America:How television charms the modern voter[M].Thousand Oaks, CA:Sage(1999).
[6]Alexander,J.The civil sphere[M].New York,NY: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
[7]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廣電總局進一步加強群眾參與的選拔類廣播電視活動和節目的管理[EB/OL].http://www.sarft.gov.cn/articles/2007/09/21/20070922145509480642.html.2007/9/21.2013/11/20.
[8]常江.《中國好聲音》中的各種聲音[J].新聞界,2012(24).
[9]《中國好聲音》選手歷史被挖 大多是選秀專業戶[EB/OL].新華報業網.http://news.xhby.net/system/2012/08/10/014097361.shtml.2012/08/10.2013/11/21.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影視技術藝術學院)
編校:鄭 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