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到江到海

張曉輝

小時候坐在故鄉的門前，門前有一條小河，蜿蜒曲折，究竟流到何處，不清楚。我只記得這條小河我們家鄉人叫它清河——顧名思義，水很清哦。可又豈止是一個清字了得，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清真的可以當鏡子照，游魚和水草在下面歷歷在目，清晰可見。這是無波無浪的時候。起了風或下了雨呢，小河漾起的波紋和泛起的泡泡，儼如在舞蹈或歌唱。小河的水非常干凈，我們常常用手捧起來喝，全然不顧喝下去會不會鬧肚子——事實上根本不用擔心，沒事的。

這條小河起先有一座石橋，是用很長很重的條石壘起來的，以便利村里人到對岸的街市上去，后來被一些人毀壞了——扒下來抬回去用來蓋房子或是其它用途，從而橋也就沒了。想想有點可惜。

小河有水落下去的時候（但從未干涸過），也有漲水的時候。落下去時能夠讓我們在河邊撿貝殼、挖河蚌什么的，還可以踩著松軟的沙土來回追逐、嬉戲。可漲水的時候，也極盡兇險，只見河水像發了怒似的，一路狂奔，尤其是時不時卷起的旋渦讓人生畏。此時河面上漂著菜呀瓜呀，以及樹木啥的，大人們就想辦法去撈，我們小孩子在一邊看，非常有趣。特別是有水性非常好的，根本無懼暴怒的河水，一個猛子扎下去，往往待上岸時，收獲頗豐，惹來不少人羨慕的眼神。

我們小孩子也在這條河上游過泳，剛開始是大人帶著游，后來膽子大了，趁大人不在時也敢游，而且游得更加盡興。我清楚記得，在我八九歲光景，我們一村的小孩子趕著自家的水牛渡河到對岸去放牧，我們就騎在牛背上跟牛一起過去，即便是從牛背上落到河里，也無妨，反正個個都是游水的好手。

故鄉的小河真是有趣極了，恐怕要寫是這點文字寫不盡的，留著以后慢慢咀嚼吧。

后來我到了北方——真正的北方——黑龍江（我老家在河南）上大學。就在我上的大學的不遠處有一條江——嫩江，在當地是很有名的，從地圖上也清晰可見絕對不是一條類似我家鄉的小河，而算是“腕級”的了。這條江繞過我讀書的這座城市（齊齊哈爾），江面還不算多寬，還可以放目遠望，能望到對岸。只是這條江每到十月中旬就開始封凍，直到次年四月中旬解凍，正好歷行半年時間。盡管封凍了，但在封凍的下面仍是暗流洶涌，不少人就在冰面上打眼——撈魚，但究竟怎么撈，我還真有點懵懂，這得問真正的北方漢子或娘們們了。只是這條江給我的清晰記憶既有溫馨的一面，又有噩夢的纏繞。

溫馨的自然是每年江水開凍時，聽那嘩嘩的破冰之旅——一路奏出的歡歌。到了夏天，江水滔滔，像一條玉帶繞城而過，看上去很美。兩岸是碧綠的青草、田園、樓房與炊煙等，增添了一份遠古的詩意和一幅惟妙惟肖的現代生活圖景。到了冬季，我們在江面上瘋跑，看大型采冰車如何采冰（以作冰雕用），以及在上面學滑冰，哪怕不小心摔了個嘴啃泥（實為冰也）或來個四仰八叉，沒事，起來再繼續。

而噩夢的纏繞呢，真的有點不忍觸及。那是跟我同居在一個宿舍的四川籍同學，趁著夏天天氣熱，伙同他人去江邊游泳，結果不小心被下面的渦流卷走，再也沒能上岸。據說這名同學家里就他一個男孩，而且家境很不好。每每想起就有一股錐心的痛。所以從那以后，不僅學校明文禁止學生去江邊游泳，而且就連我們去江邊走一走都有幾分心悸了——這想必是那份不該有的噩夢落下的。

嫩江有時還會發洪水。就在那年的夏天，我親見了一場特大洪水是如何地兇猛，兩岸都快保不住了，結果軍民一起奮戰，還是把洪水擊退了。那場面是怎樣的險象環生又驚心動魄，現在想來還有點心悸——真是好險呀。這是嫩江最狂暴兇猛，也最肆無忌憚的時候，好歹其延續時間不長，很快就又平息了。

再后來我離開嫩江，來到了廣西北海。來北海是為了看海，這是我給每個關心我的親朋好友解釋的唯一理由。我自小生長在內陸，哪有海可觀可賞！所以從那時就非常羨慕生活在海邊的人。

直到中年漸近，終于如愿以償，就像終于跟多年傾慕的人兒手牽手在一起了，這可以說是我人生的一個夢的實現。海，究竟有怎樣的魅力吸引我為她義無返顧呢？其實這不用我多說，贊美海和為海寫很多文字的比比皆是，并非我一個人說海好海就好，海確實是她自身的好才讓人愿意與她親近的。而且北海（或者叫北部灣）的這片海還不同于中國版圖上其它地方的海，其它地方的海或多或少，或不同程度地與污染有了牽連，而且有的很嚴重，像得了不治之癥。然而這邊的這片海卻幾近零污染，這是來北海、北部灣的人最大的造化了。我每每想到這點，內心就有抑不住的喜悅，在我生命的某個時段，能夠這樣與海近距離地親密接觸，親自嗅一嗅她的氣息，觸一觸她的肌膚，我覺得已經是很幸福的了。記得我曾寫過一篇《北海是座療養院》，主要就是盛贊這片海的功用，它像一個天然大養吧，給無數的人帶來健康快樂和幸福美好，說它是一座療養院，真是一點不虛夸。

為這片海我投入了生命的最強音，為她吶喊，為她鼓掌，為她極盡歡顏與厚愛。我想說我太愛這片海了，甚至我在想，等我生命完結后，那所謂的骨灰就不要帶回家鄉了吧，就撒在這片我傾盡愛戀的海上，讓魂牽夢繞，極盡纏綿，永遠不離不棄，那樣不是很好么。

從河到江到海，水的旋律，水的潤澤，水的甜美與痛楚，還有水的低吟淺唱與大氣磅礴，我仿佛在經歷一種人生——一種與我小時候就有的夢想暗合的人生。從這點而言，我是何等幸哉。

為夢想而奮斗，水是最好的見證。從河到江到海，誰說不是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