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下的一對夫妻教師

不久前，南豐縣最邊遠山鄉的一位教師姜霞芳，以高票當選為南豐縣 “橘鄉十大最美鄉村教師”，在鮮花與掌聲紛至沓來的同時，一位鄉村女教師與教育的深情逐漸進入人們的視線。而她，只低頭一笑，告訴大家這一切離不開同為教師的丈夫黃行福的支持。

共執教鞭書為媒

黃行福與姜霞芳的相遇，像山澗的兩條小溪偶然流到一起，清新自然。1985年9月，只擔任過半年代課教師的姜霞芳通過教育局的一個招聘考試，被分配到付坊中學做英語教師兼初二的班主任，隨后結識了教初三的黃行福?！澳菚r，她上講臺不久，工作雖然認真負責，但缺乏班主任的經驗?！币慌缘狞S行福開始回憶，出于一種關心，黃行福提醒她，工作之外，要多看看書，增長知識把書教好。

黃行福的話，讓初為人師的姜霞芳認識到要做好一名教師，不斷提升自身素質的腳步不能停。于是出身農村且身邊無書可看的她便開始向酷愛看書的黃行福借書。之后的日子，你來我往，借書，還書；送書，拿書；反正都離不開書。漸漸地，一種莫名的感覺，時時涌上各自的心頭。加上姜霞芳從初中起便有跑步的習慣。剛來到付坊中學，住在學校外面的姜霞芳每天跑步時總會不約而同地碰到同去晨跑的黃行福。

“就這樣，一起讀書，一起跑步，我們后來決定一起生活?！苯挤冀蹰_玩笑地說，“其實，只是性格很合得來。加上我對文人一直有一種莫名的崇敬。是他對知識的渴求和那種上進心吸引了我，即使當時他是那么的‘其貌不揚’。”姜霞芳低頭淺笑，一旁的黃行福立馬補充說，當時的姜霞芳作為教育局分配到付坊中學的女老師，在學校很“跑火”。

正如黃行福在自己的文章中寫的一般“平平淡淡，既沒有大起大落的人生起伏，也沒有‘刀光劍影’的激烈爭戰，有的，只是兩顆平淡之心的相吸與相映，兩顆平凡生命的相知與相融”。沒有太多轟轟烈烈可言，一切終究歸于平淡。面對記者的一再追問夫妻間最初的相識細節，黃行福只是哈哈一笑說：“浪漫更多是年輕人追求的，對我倆來說，一切都化為一輩子的彼此理解與相守。”

結婚之后，夫妻倆擠在學校十幾平方米的單身宿舍，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堆堆書就是這個家的全部。由于姜霞芳到1998年才正式轉為公辦教師，物質生活的匱乏在夫妻倆頭11年的生活中如影隨形。沒田沒地只能到鎮上去購買高價糧油的家庭在女兒出生之后，更顯拮據。為了有更多時間投入教學，夫妻倆還特意請來保姆代為看管女兒，全然不顧要從每個月70多元錢的總收入中抽出20元支付保姆的工資。“最先連炒菜的地方都沒有。后來好不容易學校有了一個公共廚房，于是教職工開始排隊炒菜，我們家通常是一個菜吃一天?！苯挤蓟貞浧鹜?。

在黃行福夫婦1989年搬入的學校集資房里，天花板還有雨水長期侵蝕留下的痕跡，由于滲水太厲害，這房子已不能久住了。夫妻倆的生活極為簡樸，客廳里的液晶電視以及臥室里的那臺電腦算是唯一“現代”些的家具。在夫妻倆昏暗的臥室里，層層疊疊地累積著的都是各式各樣的書，哲學、美學、文學、教育學、管理學，不一而足。

清苦如此，夫妻倆仍然堅持著一個共同的愛好：看書。由于地處偏遠山區，信息閉塞，夫妻倆常常一起到郵局去郵購書籍。要是遇到貴的書，黃行福常會揣摩半天，一旁看出他心思的姜霞芳立馬會鼓勵他“收入囊中”?！爸灰X得有用，就值得。我也常郵購上海的字典、語法書之類的。畢竟我當時沒讀大學，要學的還很多?！苯挤颊f著，只字不談當初還會為了買書而借錢的窘境。

同事們很不理解夫妻倆縮衣節食來買書，以至于會反問：“買那么多書到底有什么用？”一般來說夫妻倆只需相視一笑。除此之外，博覽群書的黃行福常常向姜霞芳推薦書看，“就這樣，我也逐漸養成了看書的習慣，并在書中接觸到一個新的世界。”姜霞芳告訴記者，書對她生活的影響是巨大的，從日常生活中的言談舉止到課堂上的教學教法，潛移默化中都因閱讀得到不斷提升。

“這也是志趣相投吧！我們都認為生活上夠吃夠用就可以了，反正都過得下去，一家人在一起也沒有別的奢求?！苯挤嫉脑捳Z簡樸得如同她平日的穿著，只是掛在脖子上的珍珠項鏈隨著她的舉手投足時賺人眼球。

每天早晨，山林還沒完全蘇醒。黃行福和姜霞芳夫妻二人5：30就起了床，洗漱晨練后，雙雙習慣性地捧著書本，端起椅子，來到自家的陽臺。陽臺正對著背靠大山的教學樓。天色越來越亮，夫妻倆臉上寫著安詳與幸福，一邊沉浸在書本帶來的對語與快慰中，一邊欣賞著家里音箱里飛出來的古典世界名曲。陸續到校的學生，打破了校園的寧靜。到7：20上早讀時間了，姜霞芳要到班上去檢查早讀，倘若黃行福也碰上有早讀課，夫妻倆就一同走向教學樓，開始一天的教學生活。臨近中午，有空的一方主動回到家中準備午飯，要是碰上兩人都有空，夫妻的身影便雙雙出現在窄小的廚房。當天學生的表現和課堂上遇到的教學問題就在餐桌上與飯菜一起，隨著午飯時間流逝悄然而去。

如果下午沒課，黃行福就會在家里上網，一旁的姜霞芳便隨手扭開床頭的臺燈，捧起一本書靜靜地讀著。一次，黃行福在城里的朋友家里玩，偶然結識了電腦。“網上那豐富的教育教學資源，讓我眼花繚亂。”黃行福說。長期生活、工作在大山中，獲得資料的途徑有限，為了緊跟最新的教育理念，幾個月后，一臺電腦搬進了他的家門，電話線一接，上網了?！皠傞_始上網用電話線，網速慢，還特別貴，4元錢一個小時。上網就像打仗一樣緊張，先把要看的文章下載下來，然后再慢慢欣賞?！彼闫饋?，那還是上個世紀90年代末的事了，平日連衣服都是在農貿市場買的黃行福，成了當地第一個買電腦的人。

下午學校放學后，校園靜了下來。學校背后有一座小山，山上林濤陣陣，小徑蜿蜒其中。山林水汽漸起，簡單的晚飯過后，黃行福牽著姜霞芳，漫步在暮色四合的小徑上，私語中走進了自由閑適、寧靜安逸里。

由于學校還有晚自習，晚上身為班主任的姜霞芳還要去班上看看，10點左右還要到學生寢室去查床。這樣平淡的生活，夫妻倆不知不覺相守了20多年，并樂在其中。

“看來您二人是‘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屋書。’”記者開著玩笑說?！拔覀円膊蝗笔裁矗@樣的生活就挺好。并且自從有了電腦，我倆的生活就更加精彩了。網線一接，我們想看的都能點擊到?！秉S行福興奮地說，滿臉的幸福。

伴隨著城市化的進程，教師進城成為一種“潮流”，而黃行福夫婦卻“巋然不動”?！拔覀z從不和別人比收入、地位，過好自己簡單的生活，滿足于平淡生活帶來的真實與安詳。”姜霞芳說?！熬竦南硎懿攀亲罡呒壍南硎堋！秉S行福補充道，他現已扎根農村執教31年，因教學與科研成績突出，多次被領導“欽點”調離農村，卻始終堅守在付坊中學這“方寸之間”。

“幸福是由內而外產生的。城里環境雖好，但不適宜看書、寫作、思考、做學問。同時，這兒淳樸的山民、簡單的人際關系讓我能更加堅定地待下去。更主要的是農村的孩子也得有人教，農村學校必須有人堅守這是硬道理?！秉S行福和姜霞芳夫婦倆達成了這樣的共識。

這是夫妻倆都眷戀著的幸福，夫妻倆一條心使堅守鄉村教育更有力量?！捌鋵崳徽撛鯓踊罘ǎ钪匾倪€是思想在支配，有怎樣的思想，才會有怎樣的活法?！秉S行福說。

苦樂杏壇且當行

最初促使黃行福和姜霞芳走到一起的是共同的喜好、相互之間的愛慕。因為性格相投，在他們將近30年的夫妻生活中，連紅臉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要說到底是為什么紅臉，還是在吃飯時因為某一個句子成分而爭得面紅耳赤?！苯挤夹χf。

夫婦倆從事的都是內容大致相似的工作，黃行福教語文，姜霞芳教英語。這讓他倆在工作上也能找到一些共同語言。正如黃行福在一篇文章中如此記敘自己的愛情生活：“我們就常常在這種爭論中，心更近，情更濃。以至我們還經常互開玩笑，‘你是主語還是我是主語？’因為在英語中，‘我’作主語時必須大寫，以凸顯自己的地位。這時，往往最好的結果就是，‘你是，我也是！’兩人就哈哈大笑?！?/p>

從1987年1月開始，夫婦倆一直搭班。責任心強的姜霞芳是多年的老班主任。近年來，鄉鎮中學的生源流失厲害，給班主任工作帶來更大難度的同時還帶來了更多的責任。因為學校既有走讀生又有住校生，不少走讀生住得比較遠，她每天一大早就要到班上，確保學生都安全到校，夜里10點還要逐個寢室查房。老師們都不愿做班主任，即使縣里為班主任增設了720元的班主任津貼，也沒能調動起教師的積極性。迫于無奈，學校只好每個學期給班主任多加1800元補貼，但應者仍舊寥寥。年紀漸長的黃行福、姜霞芳夫妻倆雖多次請辭，但強烈的責任心讓他倆一直堅持當班主任至今。

“但有一次，我沒有堅持做完班主任，并且是在最關鍵的時候?！苯挤嫉哪樕蠏熘z憾。那是1987年5月，懷孕9個多月的姜霞芳產前反應明顯，醫生囑咐必須休息；但由于教的是畢業班，且離中考只有一個多月。為了不耽誤課程，她毅然挺著個大肚子走上講臺?！八S行福）家里人都極力反對，畢竟生孩子是一輩子的大事，不僅關系到自己還關系到后代?？墒悄菚r候學校不僅缺英語教師，且即使能請到合適的人來代課，學生一時也難以適應，等到學生適應了，差不多就要中考了。不咬牙行嗎？”好在黃行福了解她的“固執”，也知道臨近中考，學生的學業不能耽誤，以致姜霞芳邊責怪邊說，“虧得他一直默默地支持我。”

直到那天下午，連上兩節課的姜霞芳在快下課時，突然像被抽去靈魂一般，全身無力，肚子隱隱作痛，竟差點摔倒，幸虧幾位女生快步向前扶住送到臥室里。當天晚上，一對教師夫妻的愛情結晶就呱呱墜地了……

在很多人眼中，姜霞芳是“固執”的，她的“固執”不僅體現對三尺講臺的眷戀上，更體現在對知識不停歇的追求上。而她的這些“固執”，在黃行?？磥砀嗍菍W生負責的表現，故而同樣為人師表的黃行福不僅理解她，鼓勵她，更支持她。

黃行福在聽了幾次姜霞芳的英語課之后，就建議她一定要提高英語的口語水平。而當時，連一盤英語磁帶都難買。于是他倆便一齊將眼光投向山外的教師培訓。一日，在一張報紙上看到有一個英語口語的培訓，他倆便興沖沖地來到鎮上的電話亭邊，花了九塊多錢，將搖把電話搖了一個上午準備報名，好不容易電話通了，卻只換來對方急促的兩個字回復：“滿了！”

1996年，報紙上的一條北京外國語大學脫產培訓班的廣告，給姜霞芳帶來了新的希望。但此時的姜霞芳此時有太多的糾結：對她這個貧寒之家而言，那高達6000元的培訓費近乎天文數字不說，告別丈夫、女兒只身求學，女兒正患濕疹……這些都讓她放心不下，她在痛苦、彷徨。

是黃行福的支持給了她選擇的勇氣。黃行福說，機會實在難得，他自己表示能夠既當爹又當媽地照顧好孩子。

當時，姜霞芳還是個代課教師，每月的工資才150塊，家里每個月的收入多是拿來買書，一家三口常常是在食堂打一份菜，日子過得頗為拮據。為了湊足培訓費，夫妻倆通過這家借幾百，那家借幾百，湊齊了學費?！坝形挥H戚，口口聲聲說支持我，答應至少借給我2000塊錢?？墒钱斘襾淼接H戚家，人剛進門，口還沒開，親戚就訴起苦來，讓我十分尷尬。”一個個借錢時尷尬的場面，姜霞芳記憶猶新。

在北京外國語大學學習的一年期間，姜霞芳將對女兒的牽掛和對丈夫的思念化為努力學習的動力。生活上，姜霞芳向低的看齊；學習上，向高的靠攏。為了不虛此行，把那些大師級人物的知識多帶一點回來，別人學一個年級的課程，姜霞芳則偷偷地去聽兩個年級的課；別人一天上4節課，她卻一天上8節課；晚上還要觀看教學錄像片。結業時，一位同窗好友邀請姜霞芳去海南一家房地產公司當文字翻譯，好友的父親是公司董事長，姜霞芳婉言謝絕了，說：“外面雖好，但我還是要回來，這兒有我的家人和我的學生?！?/p>

寒暑假回家，當同事們圍著姜霞芳迫不及待地向她打聽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她竟一問三不知。忙于學習的她只說“一路上的好景色，沒仔細琢磨”。

求學歸來的姜霞芳，將對教育教學的熱愛傾注在這塊“蜜橘之鄉”無蜜橘的貧困山區?！八谀膬海揖驮谀膬??！苯挤紙猿种?。夫妻倆早已不分彼此，從生活到工作，連著姜霞芳的班級也成了夫妻倆共同經營的園地。

戴禮圣是姜霞芳2007屆的學生，這名調皮搗蛋、難于管理的學生是當時全校出了名的“雙差生”，好動、愛干壞事的他由于家離學校比較近，還常常半夜爬過學校的圍墻，找住校的同學打牌。夫婦倆經常討論該怎么挽救這位同學。黃行福想出了一個主意：家訪。由于他家住得比較近，夫婦倆正好有每天晚上散步的習慣，于是在一日吃完晚飯后，兩人就一起去家訪。戴禮圣的父母雖是夫婦倆的學生，可剛開始還以為他倆是上門去收學雜費的。

戴禮圣的父親對這個兒子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黃行福夫婦便以戴禮圣愛看書，腦子靈活為突破口，讓他爸爸看到戴禮圣還是有希望的。通過多次家訪，與他父母親溝通，夫婦倆終于為戴禮圣的爸爸樹立了信心。隨后的戴禮圣也逐漸發生了轉變，最終考上了高中。現在在吉林當兵的戴禮圣每年都會和黃行福夫婦打好幾通電話，每次回家也一定會探望一番。

“我們就是想多改變一些人?！苯挤枷胫?。在班主任生涯中，她和黃行福早已經將自己的學生當成了自己的朋友。常常以教過的學生為例，給學生樹立親切可感的學習榜樣，期待能給學生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將原先畢業的學生好作文給學生看，黃行福凡是出了書，都會送一些給學生。

2013年12月17日，黃行福夫婦決定乘著晚上散步，對班上一產生思想波動的女生進行家訪，在回來的路上由于夜黑路滑，行走在路邊的黃行福一腳踏空，不慎跌下馬路，把胳膊折斷了，不得不到南昌急診。聽到這個消息，不少女學生哭紅了眼睛。

黃行福在南昌治療了幾天，就轉回縣城住院。而就是在南昌的這幾天，他也沒有忘記看書?！八幼≡禾珶o聊，硬要去書店買書。我扶著他一瘸一拐地打車去江西師大那邊買書?！苯挤夹χf起丈夫的書癮，“原來學校組織我們出去旅游，別人都是買紀念品，他就光奔書店。畢竟我們小地方很多書買不到?！?/p>

“這些年來，我買了這么多書，都離不開她的默默支持。我的文章，她永遠是第一個讀者，還常常幫我修改字詞錯誤。近年來網購發展起來，我的支付寶全是她特意到縣里的銀行充的錢?！?/p>

正是由于對閱讀的摯愛和對鄉村教育的堅守，個頭不高，其貌不揚的黃行福不僅是南豐縣政協委員、縣人大代表，還被評為江西省特級教師，迄今為止已在省級以上報刊發表論文100多篇，出版18萬字的個人專著《教育看上去很美》?！吨袊逃龍蟆吩砸粋€整版的篇幅，報道了黃行福堅守鄉村教育的感人故事。而與他風雨同舟的姜霞芳也早已是南豐縣人大代表，在縣內外的各種教學比賽中頻頻獲獎，社會上對他們夫婦好評如潮。

采訪完江西和福建兩省三縣交界處最偏遠山鄉的這對教師夫妻，驅車在接天蓮葉無窮碧的鄉間公路上，夏日連日的暴雨初歇，一朵并蒂蓮映著蜿蜒如黛的武夷山，開得正艷。風景這邊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