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風大,搖著樹的影子。我看見了三十年前的我,和同學們擠在學校前的一面土墻上,用后背在磚塊上蹭癢。昏黃的陽光籠罩大地。
操場一角有一位老人,戴絨線帽,穿黑色棉襖。他用紅薯糖做糖塑,賣五分錢一只。一只火爐,火爐上一只鋁鍋,加熱后的紅薯糖,像柔軟的琥珀,溫潤光澤。老人拿一只小勺,舀一勺糖。他抖動手腕,液體的糖從小勺中流出,流到鐵砧上。鐵砧上有一只竹片。圍繞這只竹片,掌勺的手,時而濃墨重彩,時而惜墨如金。
竹片拿到手里,上端的糖塑栩栩如生,晶瑩剔透。要么是花臉典韋,要么是手提哨棒的武松。這是位民間高人,他稔熟四大名著里的形象,用糖來一一勾勒。糖塑再好,無奈舌頭貪婪,昔日英雄,幾分鐘后,終將在舌尖上落難。
一群孩子簇擁在周圍,高舉手中的五分錢。我擠在其中。突然,身后有人清晰地叫了一聲:“查一路,你沒有爸爸!”回身一看,竟是我的同桌。我踩了他的腳尖,沒容我解釋,他已經拔劍出鞘了。一下,就擊中了我。
是的,這年的秋天,我父親死了。這是我的疼痛和短處。我成績優異,品行端正,長相清秀,老師喜歡。可是我沒有父親。我羨慕那些有父親的同學,他們的父親大都是農民,高大剽悍,孔武有力,扛著鋤頭在教室外巡視,透過破窗向教室里偷看,用目光打壓他人,呵護兒子。
呆在那里,我試圖抓住什么來抵御內心的疼痛。我沒有哭,因為我沒有哭的習慣。但無力反擊,因為說不出話來。這年我才八歲。
老人做出了激烈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