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仁波齊我把靈魂遺失在那里

岡仁波齊位于西藏腹地的阿里地區，佛教中稱此山為須彌山，世界的中心，諸佛菩薩均居住于山頂。傳說繞山徒步一圈便可洗盡一生罪孽，轉山十圈可以在五百輪回中免除地獄之苦，而轉山108圈便能在當世頓悟立地成佛。信徒們積攢了畢生的力量，只要條件允許便要來此處繞山徒步或磕長頭，但求為來世能增添善業，是為轉山。

從神山岡仁波齊背后的谷地通往卓瑪拉山口，要經過三個坡，第一個讓人絕望，第二個讓馱馬絕望，而第三個則連神都感到絕望。路上遍布的大石難以通行，這是轉山最艱難的時刻。從上海出發一路向西，從一頭的國境線走到另一頭的國境線，一路上不停地被高反折磨，除了缺氧就只剩下徒步，這一刻才突然想起：我們為什么要轉山？

山川河流融進生命，你我便都成了佛

一些路只有親自走過，才能感受到其中的艱辛；一些地名只有親自踩過，才知道個中滋味。神山岡仁波齊下的小鎮塔爾欽，在每年冰雪消融后的4到10月份有常住人口600人，而當對面的神湖瑪旁雍錯和鬼湖拉昂錯都結冰的日子里，這兒連藏民都剩不下幾個。只有塔爾欽始終像一位母親，注視和迎接著每一位遠道而來的轉山者的離開與再回來。還有岡仁波齊峰千萬年來就這樣矗立在她的身后，不動聲色地洞察著人間天上三界的人來神往，風起云落。

清晨的時候我們出發，伴著西沉的月光，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從順時針的方向繞著神山前行。由于前兩天的海拔適應，我們在出發時還有說笑聲，但越是向前，大家也就越是沒能力去說笑嬉戲，更別提去照顧別人。我雖沒有高反到心跳加速無法承受，卻也不能再有任何分心，只顧著穩穩地放落我那灌了鉛一樣的腳，專注于腳下的每一步路。腦子因為氧氣稀缺和如此的專注競感受了平時難得的平靜，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想不起來。據說凡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轉山過程中都能想清楚，大約就是因為在這個過程中的專注。佛教中六度最難的是精進，就是身體力行中很少人有此毅力。

藏族背夫前來幫忙，他一路走得安靜并不講話，我在他身邊走得艱難，他卻依舊如此淡定從容。休息的時候我用我知道的簡單的藏語詞匯和他攀談，我問他轉過多少次神山了，他黝黑的臉龐微微一笑，數不清了，大概有三四百次了吧。他說他沒成佛，也許是因為轉山都是為了賺錢帶別人走的緣故，不是為自己轉山。可是我想起徒步時走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臉上從容淡定的神情，不知富含了多少禪定的意味。

最初我們來阿里，或是因為單純觀光的粗暴念想，或是想要體驗信仰的力量，又或者只是強大的自我膨脹引導我們前來挑戰。轉山途中，在稀薄氧氣中還真是顧不及生活里的雜念，高原惡苦，來不及去想大千世界中橫流的物欲和女人們的溫存，走好腳下的路就好。一切都變得簡單，幾乎所有的七情六欲貪得無厭，都被這簡單磨光磨沒了。我們開始變得和山頂上的五色經幡一樣順乎山風飄揚，那些冰雪和梵音也便都融進了我們的生命。

江湖泡進烈酒，唱一首酣暢的歌

隊里有一個叫小七，隨著海拔攀升心跳越來越快，腳下也越來越走不穩。上山坡時我便扶了他一把，我們兩人算是相互搭持著走上了山坡。后來在下山的途中，一個來自日喀則的姑娘逐漸掉隊，他熱心腸地要為姑娘背包，決定在人生的路上相互攙扶一把。后來這個姑娘非常不好意思地跟他比劃了很久：臭流氓，我要上廁所！轉山的途中是沒有固定的廁所可以上的，女孩子都要找塊石頭背著人上廁所，卻被小七誤以為是走不動了。

轉山需要在山上住一晚，我們住在了一頂藏民們臨時搭建在山上的帳篷里，帳門就只是兩塊薄薄的布簾子。夜里缺氧寒冷，我和盼盼兩人守著帳門，風吹著那兩塊破布飛在半空中，外面的星空和山體清晰可見。睡意淺淡，只是躺在門口閉目養神。躺著躺著也就睡著了，突然聽到帳篷里有人在哭，淺淺的嗚咽，后來是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哽咽。我們驀地坐起，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隊里的女生畏寒，耐不住哭了。大家紛紛坐了起來，她穿得過多，阻礙了熱量交換。把外套脫掉，把睡袋讓給她，大家圍過來簇擁著，用自己并不充裕的熱量為其取暖。姑娘再一次哭起來，不過這一次應該是源自相互毫不期許回報的關愛。

我們一路沿著高原而來，路上的戈壁河流曾美得讓人無數次震撼，而最讓人動容的卻永遠是這樣簡單卻真摯的場面。長大之后我們發現現實里并沒有武俠中的江湖世界，可我們卻愛上了遠方。所以我走到了遠方的上方，叫做西藏。這里有草原、戈壁、素昧平生卻肝膽相照的兄弟、并未傾心卻美麗真摯的姑娘。我們也就是在這一個個簡單的場面里，融進了心向往之的“江湖”。

也許只是儀式感，卻又何嘗不重要

在到達天堂之前，這一切來得并不單純。我曾經把塵土、砂石和曉風殘月當作生活，像鷹一樣翱翔于雪山之巔，當我俯下身來，發現有一種高度，比雪山更高，發現有一汪湖水，比海洋更加深邃。草原已綠，鮮花競放，馬群和羚羊突奔于輝煌之上。神山圣湖，白云蒼蒼，牧民們把虔誠揮灑在磕滿長頭的朝圣路上。還有什么比這更接近生命的本質？

走出山口看見村莊的燈光，突然生出內心的安全感和溫暖的感覺。我們所要逃離的，最終還是溫暖的內心。在自然和歷史中的個人，都是不夠強大的，沒有能夠直接改變自己的能量。如果有強大的宗教給自己一點契機，我們才能朝著“人”前進。康德說，人應該是目的，而不應該是工具，在旅行中學會做人，是人文旅行的目的。

轉山走到中途時便可看到神山的背后，那里景色開闊壯然。晨起看到岡仁波齊日照金山，整個花崗巖山體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中，我跪地朝拜，磕長頭。雙手合十在頭頂，目前，胸口頂禮，五體伏地，雙手自腰向頭頂劃一個圓。在朝拜中，絲毫不覺痛楚，也沒有特別的喜悅，只有平和，平和得就像是西藏的天空，平和得一塵不染。為了那份感觸而想起曾經的夢想，自己的期許：想要告別過去，有勇氣開啟新的生活。

自從走過了阿里，那些困擾我的漫長過去中的憂傷記憶已經很久都沒有出現在我的念想里。最后便是安然欣喜，以此為契機開啟新的生活。回頭想想，那漫長的徒步，等身的長頭，途中來自內心深處的微笑，帶給我的力量更多。

很多人會羨慕那些安定虔誠的藏民，認為他們不再為生活而迷茫。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會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信仰，當然并非必是佛祖。找到靈魂安然的方式也有很多，轉山只是其中一種。轉山之后，若能在生活中時時想起用起當時的感受，用以擁抱內心的篤定和踏實的生活，那便是每天都在神山的懷抱之中了。

若是真的虔誠走過那樣一段路，讓風馬、經幡、山川和河流融進自己虛妄已久的靈魂。你便成為他們的一員，從此不再懷疑生命的所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