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的秘密

曹云娣

你可能不知道，田埂的秘密。

我知道王莊的每一條田埂，就和它們知道我一樣。它們像是媽媽拆下的毛線，但是不能團起來，除非你能把王莊團起來。

我知道哪一條田埂最近。從這條田埂到那條田埂，游蕩半天不成問題，但要搶在雷雨之前回家的那條小埂，也許只有一條。還有起床晚了或者自行車有了毛病，要搶在上課鈴響之前到校的小埂，肯定會有那么一條……

我知道每一條田埂的脾氣。毛毛躁躁的那條，繞著小河，身上長滿了扎手的茅草，冬天里只要擦著一根火柴，它立刻就會變成一條小火龍，風風火火。愛開玩笑的那條，彎彎曲曲穿過稻田，三五步一道坎坎，十來步又是一條溝溝，如果看到你一不小心摔個“狗啃泥”，它就會開心得和稻田水一起“嘩嘩”直笑……

我知道每一條田埂的喜好。水渠邊的小埂最愛臭美，春天戴上嬌黃的蒲公英花，夏天插上紫盈盈的馬蘭花，秋天簪滿金黃金黃的野菊花，冬天鋪滿晶瑩潔白的雪花……一年到頭對著水渠照鏡子，真是個小妖精。桑園邊的小埂最貪吃，它張著嘴兒，甜津津的桑果果撲簌簌落下來，還有雪白柔嫩的茅針、清香撲鼻的小蒜、酸甜可口的野草莓……它的口福真不錯。竹林周圍的小埂最喜歡熱鬧，鳥兒飛來飛去的影子落下來，連同清脆宛轉的鳴叫，在這美妙的背景音樂中，野兔豎起了耳朵，刺猬睜圓了眼睛，野雞抖弄起鮮艷的羽毛，田鼠扭動肥肥的腰肢……狂歡，狂歡，每一條小埂都在無拘無束地狂歡！

我保守著田埂的秘密，田埂也保守著我的秘密。

田埂知道我籃子里的秘密。那是和伙伴玩“石頭剪子布”后輸光了割來的嫩草，只好采來幾把老桑葉，還在下面架上桑樹枝，才把這“滿滿一籃”背回家去……

田埂會常常為我出謀劃策。采一朵馬蘭花，摘下一片花瓣說“不和她玩”，再摘下一片說“和她玩”，直到剩下最后一瓣，卻忘記了是“不和她玩”還是“和她玩”。三棱棱草最能預知未來，要是能把它的三棱莖順順當當撕成兩半，那么隔壁大肚子的嬸嬸就能順順當當養下一個胖兒子……

田埂會悄悄地把我藏起來。有時在野桑樹頂上吃得滿嘴烏黑，有時在茅草叢中嚼了一堆茅根……小埂在旁邊偷偷地笑：這個饞丫頭呀！有時連媽媽也找不到我：在兩邊都是雪白棉花的小埂上，我枕著收棉花的布袋睡著了！其實本來我只想數數天上有幾朵白云，天那么藍，藍得我閉上了眼睛……醒來時，我渾身都是田埂的味道：青草的味，棉花的味，泥土的味……小埂在風里沙沙地笑：這個懶丫頭呀！

在田埂上游蕩的我，游蕩在王莊的童年。總是，踏著夕陽歸去，晚霞是王莊的笑臉，小埂擁抱著我漸漸拉長的身影。它們是媽媽手里的毛線，但我不能夠，團起它們，裝進我的口袋，帶在身邊……

發稿/莊眉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