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一的出口（組詩）

張凡修

浮生

曠漠、空幻

無限的存在。其實

所有無限的存在 都是

灰心的。應該還有

持守 定力，這些

天地賴以均衡的基準

隱形于顆粒，在稀釋

液體游離，擠進荒涼的

門縫，仍回返了自身

我們翻遍了所有的物件

還沒使用就已老舊

陌生的在移浮，熟稔的

在厭倦，一些剩余的親人

告訴眼睛。經過無止境

漫長的夢醒之后，已生長

鮮嫩的果蔬。它們比我們

更懂得新生。火龍果

熟了的時刻，大面積

灰心鑲嵌，密黑的顆粒

吹拂

長角果逐漸彎曲

春風淺。無數菜花蛇

懶洋洋起舞。鵝卵石

在淺處，拂不住一滴水

油菜地拂著岸，靜靜地等

三月小陽春，一場小南風

背對淺水，依然無法阻止

拂煦兩岸零星的行人

這是人群渴求人群的季節

一切春天的事物 被拂拭

一遍，間或幾聲鎮定的鳥鳴

讓果實飛得更低——

十字花已枯干，俯身或察看

手拂著手，腳印拂著腳印

試探著，從哪兒更適合開鐮

出口

根須磨礪的空間

紅薯飽滿、膨脹

占據著一個個圓形的

出口，鎬頭一聲脆響

瞬間打破入口的秩序

大半塊紅薯，裂開

瘆人的白碴

白碴上爬著

一斷兩截的蚯蚓

白漿滿地，紅薯

片刻未曾離開過泥土

紅薯離開泥土的片刻負傷

我將死者和生者擠在

一起，往切開的腹中

撒濕土和草木灰。這時候

我需要克制一會兒

蚯蚓有分兩路回家

報信的懊悔，我有無端

之下，接受輪回的交融

與創痛，暗自承擔

未曾愈合的出口

認出

幾粒米加幾滴水

熬成一鍋粥，白胖的

日子，悠悠自渡

一張白紙緩慢地綠

誰用草葉或靈魂妝點

或皈依我們認出的

側面或眉目

——自渡接引

河流，到近前

我們認不出

回首向來下著雨

晴天了，才認出

“大地及一切自生自滅

之物，水分、顏色及氣息”

豢養

一桶泔水潑在柳林

喜鵲成群成群飛來

落地，旁若無人

黑黢黢巨大的喙刨著

專翻撿那些肉渣、魚刺

蝦皮、碎骨，舌頭

貪婪地卷進嘴里，不時

友好而溫良地打量著我

——喜鵲喜葷。這是我

新的發現，我決定

把它們豢養起來

日復一日地擁有這堆喜悅

從那天起，吃素的麻雀

都不見了，清冷的柳林

仍固執地舉著一個空巢

仿佛是我，有意不肯泄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