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碩故里的大師足跡

余連祥

1913年，吳昌碩被公推為西泠印社首任社長。他在印社觀樂樓題寫長聯(lián)道：“印詎無原，讀書坐風雨晦明，數布衣曾開浙派；社何敢長，識字僅鼎彝瓴甓，一耕夫來自田間?！?/p>

“一耕夫來自田間”，既是自謙，又為實情。吳昌碩于清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初一，即1844年9月12日，生于浙江省孝豐縣鄣吳村一個讀書人家。

鄣吳村原先稱魚池鄉(xiāng)歸仁里。此地山青水秀，宜居又宜稼穡。吳氏高祖吳瑾于南宋年間由淮安渡江，在此繁衍生息，至明代中葉成為第一大姓，歸仁里由此改叫“鄣南吳家村”，簡稱鄣吳村。嘉靖中，吳氏有“父子叔侄四進士”，傳為浙西科舉史上的佳話。及至清代，吳氏一直是官宦望族，舉人、進士不下百人。

官宦富豪在鄣吳村大興土木，鋪著卵石的街巷縱橫交錯，高大的門樓、牌坊溪邊林立，亭臺樓閣鱗次櫛比。村民引山溪穿村而過，名鯉魚溪。這條溪從吳氏大戶人家的廚房間緩緩流下來，各家取水洗滌特別便利。傳說，吳氏宗族操辦紅白喜事，菜肴放在木盤上，可以從上家廚房漂流到下幾家廚房。現在，這條溪還淙淙流淌；鄣吳人盡管喝上了自來水，但仍愛在清溪水里淘米洗菜。

山坡上的吳氏宗祠，氣勢雄偉，被當地人誤譽為“金鑾寶殿”；吳家官墓，當地俗稱“天官墓”，附有“金頭御葬”的神奇?zhèn)髡f。因而當地有“大大鄣吳村，小小孝豐城”的童謠。如今，村里尚留有“狀元坊”“狀元橋”“天官府”“天官墓”“下馬石”等地名和遺跡。

吳昌碩為吳氏二十二世孫，初名俊，又名俊卿。父親吳辛甲，咸豐元年（1851）舉人，有“截取知縣”虛銜，著有《半日村詩稿》。鄣吳村西有崇山峻嶺，村東和村中溪邊古木參天，日照短，人稱“半日村”。吳昌碩晚年憶故鄉(xiāng)，刻有一方“半日村”朱文印。祖父吳淵，嘉慶戊午（1798）舉人，曾任嘉興府海鹽縣教諭，后任孝豐古桃書院山長，著有《天目山房詩稿》。

吳昌碩六歲時即由父親破蒙，七八歲時便入亭子山下的溪南靜室讀書，十二三歲時隨父親下田勞動。他可是實實在在做過“耕夫”。溪南靜室由吳氏義塾發(fā)展而來。吳昌碩有好幾首詩吟詠到溪南靜室：“……別墅下溪南，繞屋種松樹。秋空巢鶴歸，明月照山路。下有讀書堂，是我舊吟處?！?/p>

受父親的影響，吳昌碩自小即酷愛刻印。因家貧，他便以鐵釘作刀、古磚為石，像個繡花女那樣靜靜地坐著習練，故被鄉(xiāng)人戲稱為“鄉(xiāng)阿姐”。鈍刀刻石，吳昌碩曾傷了左手無名指，因鄉(xiāng)間缺醫(yī)少藥，發(fā)炎后爛去一小節(jié)。他至老仍念念不忘，經常用短了一截的無名指示人，告誡后人要刻苦學藝。吳昌碩日后創(chuàng)立了“鈍刀硬入”的治印技法，也算是從小練就的“童子功”。

鄣吳村地近浙皖蘇交界處。咸豐十年（1860），戰(zhàn)亂延伸至這一帶。戰(zhàn)前，父母為吳昌碩訂了一門親，姑娘姓章。戰(zhàn)火臨近，章家就把姑娘送到了吳家。章姓姑娘與吳昌碩兄妹相稱，十分投緣。戰(zhàn)亂持續(xù)了四五年，吳昌碩隨父親逃難在外，留在家里的祖母、母親、弟妹和未婚的章氏都死于非命。

吳家大院毀于那次戰(zhàn)火，遺存下照壁、石礎、墻基和青磚石鋪就的天井，但大院里的吳昌碩故居居然幸存，后來又挖出了大院前的半月池和狀元橋，讓人遙想當年盛況。

當地人把吳家的封疆大臣和京官一律稱為“天官”，分布在金華山和玉華山上的吳家官宦之墓，也被稱為“天官墓”。這些天官墓都已毀圮。王季平老先生退休前為鄣吳鎮(zhèn)文化站站長，他認真搜集天官墓遺址中發(fā)掘出來的墓碑、墓志銘等，大都陳列在吳昌碩故居。據他介紹，天官墓前也有半月形的水池。

同治四年（1865），吳昌碩父子離開傷心之地鄣吳，遷居孝豐城的桃花渡，居蕪園之草廬，書齋名“樸巢”。就在此年，吳昌碩考取了秀才。此后，他卻無心繼續(xù)功名，只熱心于到湖州、杭州和蘇州問學、學藝。

吳昌碩是位大器晚成的藝術家。他晚年寓居上海，以詩、書、畫、印“四絕”蜚聲海內外，成為海上畫派的一代宗師。當年吳昌碩書畫印潤格之高，連大文豪魯迅都有些“羨慕妒忌恨”。這位來自竹鄉(xiāng)安吉的“耕夫”，詩畫之中時時流露出對于家鄉(xiāng)的鄉(xiāng)愁。他在《題畫竹》中寫道：“客中雖有八珍嘗，哪及山家野筍香。寄罷筼筜獨惆悵，何時歸去看新篁?！薄讹L竹圖》中曰：“爵觚盤敦鼎彝鐘。掩映清光竹一叢。種竹道人何處住，古田家在古防風?！?/p>

吳昌碩盡管長年在外，但幾乎每年都要返回故鄉(xiāng)鄣吳村，拜謁祖墳，祭祀宗廟，粗茶淡飯宴請族老親友，順便觀賞金華山、玉華山上的新篁。晚年做“海上寓公”，他也常挈婦將雛回家鄉(xiāng)看望。宗族中誰家添了小孩，他都要送上15塊大洋作為保育費。村中小孩叫一聲“吳公公”，他都要賞幾個買糖吃的銅板。老家有人到上海去，他總是熱情招待，問詢家鄉(xiāng)情況。

光緒二十一年（1895），吳昌碩回鄉(xiāng)省親，與族中長老反復磋商，成立了宗譜纂輯委員會，“共襄厥事”。村中魯姓人家正擬出讓新造的大屋，吳昌碩就用800塊大洋購下，作為編修宗譜的場所。吳昌碩親自主持，歷時三年，終于編修成十大冊《吳氏宗譜》，讓吳氏族人“慎終追遠，民德歸厚”。這所清代的徽派建筑，俗稱“修譜大屋”，是鄣吳村碩果僅存的幾處古建筑之一。精致的門樓，甚至還是明代遺存。修譜大屋依山而建，屋后的山坡上建有百花臺，花木扶疏。吳昌碩的畫作，愛師法造化，其不少花鳥畫，靈感就來自百花臺。

吳昌碩逝世后，孫子吳志況一家從蘇州遷來，定居在修譜大屋。他們全家都說蘇州話，村人又稱此屋為“蘇州大屋”。如今，吳志況的孫子吳申生仍住在蘇州大屋旁。吳申生是吳昌碩故居的負責人，聰明好學，能說會道，說起吳氏宗族的歷史來，如數家珍，介紹起吳昌碩來，滔滔不絕，滿臉自豪。

晚清興學堂、廢科舉。1912年春節(jié)，吳昌碩與村中父老商議，決定整合零星幾處私塾，以吳氏宗祠為校舍，創(chuàng)辦孝豐縣廣安鄉(xiāng)初等小學堂。吳昌碩帶頭捐資數百大洋，其他校董和士紳積極響應，很快籌集到了充裕的開辦資金。此時的族長吳昌碩征得族中士紳同意，將吳氏族產“柳樹窠”的田地、樹木和房屋等贈予學校，作為“校產”，以維持學校的日常開支。他立下規(guī)矩：凡本族貧寒子弟，自出生至十八歲的撫養(yǎng)費和教育費均由其承擔，學生由開辦之初的60多人猛增到100余人。異姓大戶也群起效仿。這所百年名校，幾易其名，現在稱“昌碩小學”，培養(yǎng)學生的書畫興趣成了其辦學特色。制扇業(yè)為鄣吳鎮(zhèn)的特色產業(yè)，“昌碩”牌扇子獲湖州市名牌和浙江省老字號。當年在昌碩小學苦學書畫的學生，長大后在工藝扇行業(yè)大展宏圖。

吳昌碩曾在鄣吳村獅子壇后山腳上營造過一座兩穴壽坑。1917年，夫人施季仙去世。次年，吳昌碩命次子吳涵將夫人葬于此。1927年，吳昌碩逝世。幼子吳東邁遵其遺囑，在“十里梅鄉(xiāng)”超山營造墳墓。1932年，施季仙遺骨遷入超山，與吳昌碩合葬。同時遷入的還有吳昌碩未婚原配章氏的靈位。從此，鄣吳村的這座墓便成了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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