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人（組章）

第廣龍，1963年生于甘肅平涼，現在西安居住。1998年6月加入中國作家協會。1991年，參加《詩刊》第九屆“青春詩會”。已結集出版五部詩集，六部散文集。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中國石油作協副主席、西安作協副秘書長、甘肅省文學院榮譽作家。

寂 靜

我每天感受到的寂靜，在黎明前，是最真實的，也是屬于我的。在城市里，愿意置身這樣的寂靜的人，不多。我活動的區域，還沒有遇到一個知音。是啊，正是瞌睡正香的時候，誰會這么早出來，這顯得反常。

我就這樣選擇了。喧囂退去，人聲安眠，道路騰空了。偶爾有夜班出租車駛過，似乎在空中漂移。聽不到更多的聲響了，哪怕夢中的囈語，也聽不到?？墒?，我竟然聽到了蚯蚓翻身的聲音，聽到了鳥兒合攏了一下翅膀的聲音，聽到了月光落地的聲音。這些聲音帶來的，是更加舒展，更加細微的寂靜。

我一個人，在外面走。似乎這是多余的時間，遺忘了的空間，被我領用了。我在其中，并非刻意，卻做到了。說來奇怪，貪睡的人，晚上不睡，早上起不來，我似乎顛倒了，早早的，就不想睡了。我是在進入中年后，才這樣的，許多年了，都習慣了。

我看到的，都在原地，樹木，樓房，此時也沒有離開一會兒的打算。固定著的垃圾箱，燈桿，似乎成了活物，對我的出現，卻不在意。我沒有打算與眾不同，只是我的生物鐘，被修改了。而我愿意這樣保持著，并當做我快樂的享受。

游走在空蕩蕩的外面，我由此發現了這寂靜對于我，原來是需要的，是能給予我感悟的。打量自己，放下自己，我清理著身心，在城市醒來之前，在繁忙的一天開始之前。

早起的人

即使是白晝最長的日子，天還黑著，就有人在外面了。

不是夜歸的人，那一定喝了一場大酒，或者經歷了一次曖昧而漫長的約會。

甚至，不是趕火車的人。

不是悲傷的出殯，那戴孝的人。

甚至，不是夜班的出租車。在十字路口，如果過去一輛，通常是空車，過一會兒，又會過來一輛，也是空車。這個時辰，哪有那么多坐車的人呢。

甚至，不是竊賊，攀爬在墻體上的身子，連影子也沒有，黑色的手，會伸進誰的夢境？

路上響起了沙沙聲，是保潔工。他們，是出來最早的人，一年四季，都把后半夜，當做一天的開始。他們揮動的大掃帚，多數是自己編織的，舒展，趁手，掃攏落葉，小廣告的紙片，瓜子皮，塵土……厚重的夜色，也一下一下變薄了。有的保潔工，在腰上掛一只錄放機，播放著秦腔，是歡快的喜劇。我還看到一個，坐路邊，在打手機，聽口氣，不是急事，像拉家常。她的一天提前了，還有誰，在這個時間，要和她說話呢。我似乎看到，在黑暗的遠處，也有人在忙里偷閑，也把鐘表撥快了。

空蕩蕩的街上，還會出現三輪車，車上裝著火爐，翻開的口腔里，火苗在舞動，跳躍。蹬車的人，正趕往一個街口，要提前支起早餐的攤點。

還有上學的學生，多少瞌睡蟲，還聚集在鼻尖上，卻只能讓龐大的書包，在后背上打出節拍。

再往前，朦朧的光景下，就會出現晨練的人，送早報的人，送牛奶的人，在食堂上班的人……他們，似乎還處在半醒半睡狀態中。

等到恍然如閘門打開，等到城市的縫隙，重新塞滿各種填充物，可拆卸，移動的物體都再次返回，天已經大亮了。

后半夜的月亮

不是刻意要看，看到了，就看。

雖然，我都是在凌晨4點多出來，月亮在天上的位置，在移動；大小，是變化的。

有時，在東邊天空；有時，在西邊天空；有時，當頂一輪。零星的，大而亮的星星，在不遠處收縮了光芒。

圓月，半月，月牙，都曾出現。也看到過細細的彎眉般的月。如果有云朵，不知是云朵在走，還是月亮在走。有時，走得極快。

我看見月亮了，月亮看見我了嗎？看見我，獨自一人，在快走，走得多么快樂而自在啊。

這時候的月亮，看的人，不會多，只有月光，漏進他們的夢鄉，不論美夢，還是噩夢。

我喜歡冬夜的月亮，冰涼，光滑，遙遠，略略的，有點咸。是的，有味道。地上，樹木的影子，是凌亂的，粗線條的，我走過去，我聽見了月光的聲音，清脆，決斷，是的，我踩到了一截枯枝。

沒有停下來，專注地看月亮。都是邊走邊看，也不是一直看。即使看著別處，我身體的另外的器官，也在和月亮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