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頡娓娓

楔子

都說人的眼睛有5.6億的像素，可是大熊，我好像，就從未看清過你。

1

明明是燥熱的夏季卻突然下起了大雨，原本來往紛繁的大街，瞬時人群疏散，變得安靜寂落。天空上方的幾道閃電光柱伴隨著大雨而來，在空氣中幾經糾纏而下。身旁陪我逛街的齊奇動作迅速，拉著我在雨中奔走穿梭，最后跑進了一家攝影店。

是一家新開的店，幾張圓形玻璃小桌，墻上隨意掛著梵高的向日葵壁畫，落地窗角擺放著叫不出名字的綠色盆栽，賞心悅目，簡單的裝潢卻不顯得單調。

攝影店里這個時候還不忘拉攏生意，忙著給我們倒上茶水，開始推薦最新推出拍婚紗照的優惠活動。我看了齊奇一眼，笑著解釋道，我們不是情侶。

攝影師沒有注意到我們臉上尷尬的表情，忙不迭地又介紹了拍個人寫真的藝術照，還拿出幾張拍得最好的海報來推銷。我見雨勢漸大一時半會走不開，便接了過來。

剛準備仔細端詳，心里一驚，差點碰翻了案幾上的水杯。

照片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熊。

攝影師自顧自地說，這是歌手大熊，馬上就要回錦城了，這次他的照片也是由我們承接的。

沒有委婉含蓄，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的話就像一把利刃，直直地插進我心里。我轉頭看向齊奇，繼而得到了他的肯定，是的，他要回來了。

這場雨像是要淹沒整個世界，潮濕的空氣氤氳成白茫茫的霧氣，游走在我的眼眸里。我不敢眨眼，生怕它們會在空氣中凝成水滴。

我曾無數次在夢中遇見過他，穿著白色球鞋，抱著籃球走到我身邊，伸出手想要拉起躲在路邊哭泣的我，可是我抬起頭，卻看不清他的樣子。

大熊，你終于要回來了，可是為什么我卻一點也不開心。

2

酒店包房里散發出劣質香料的氣息，其實憑借一首歌紅遍網絡之后，大熊的人氣就日益減少，也難怪他的經紀人給他安排了這樣的地方見面。

我呆在狹小的空間里局促不安，拿出小鏡子笨拙地補著妝。其實我并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大熊面前，平日里積累起來的自信就在那一刻輕而易舉的煙消云散。

過了很久，大熊姍姍而來。到底是多年生疏了，他沒有以往的開朗陽光，像個遲暮的老人，眼神疲倦而呆滯，緘默不語。

齊奇點了一支煙，吞吐霧氣，仔細地端詳著他，不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反而像是面對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像是與時間對峙，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許久，大熊才開口說話，少言，你還是那么好看，一點都沒變。

鏡子里那些粉底遮蓋下細小的皺紋，讓我敏感地察覺到這句開場白，不過是朋友問的客套話。

我索性笑了笑，是嗎，你倒是變了很多呢。

鎂光燈的照射下，大熊已經擁有了一張比過去更精致白皙讓人羨慕的臉，可是這張已經褪盡青澀的臉，現在看起來更加無情冷酷。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止是幾年漫漫時光，我早已跟不上你的流速而淹沒在洪荒。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只能笑，一直笑。思緒翻飛，回飛很久很久以前。

彼時高中，我和大熊同級不同班三年。高考畢業后，我放棄師范類大學，跟隨大熊選擇理工大學。當然，這些小心思他并不知道，后來他問我，我也只是以理科畢業以后容易找工作搪塞過去。

高中三年我們并無交集，直到大學時因為我們是同一個母校畢業才混熟，那時候還認識了齊奇，三個人的鐵三角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的。

大熊喜歡唱歌，加上長得清秀好看，身后總有一群小女生跟著叫他情歌王子。齊奇學過架子鼓，我喜歡吉他和鋼琴，三個人就這樣在大學里組成了一個名為“熊出沒”的樂隊。

“熊出沒”是我們三個人的心血，曾經在我們大學的某個角落里一直艱難地存在著。那個時候拮據，樂隊的一般經費都是我們偶爾在一些小酒吧里演出賺的，剩下的都是大熊一個人出去兼職所得。

這支不出名的樂隊，在大學食堂門口搭建的簡易舞臺上唱著beyond的《海闊天空》。烈日炎炎，沒有觀眾，沒有人關心我們到底在唱什么。汗水浸透了衣襟，烈日灼燒著皮膚，但我們仍然在臺上賣力地演唱，聲嘶力竭。

后來我曾深深懷念過那個夏天，那個時候樂隊盡管舉步維艱，但卻比現在快樂。

不為生活，只為夢想。

后來“熊出沒”面臨著巨大的危機，我和齊奇不止一次提出建議，不管經濟還是精神上，都應該得到家里的支持。可是大熊極力反對，最后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直到那個時候，我們才知道大熊有一個賭徒父親，無所事事喝醉了酒就打人。那時候大熊每天都接好幾份兼職，不僅要自己賺生活費，還要補貼家用。

這個秘密像是一道傷口，某一天突然就撕裂開來。

或許我們和大熊之間的嫌隙，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熊出沒”在學校里銷聲匿跡了，我們之間的關系曾一度劍拔弩張，直到大熊喜歡上了白富美系花整天忙著唱歌追她，我和齊奇在后面幫他的《四季》譜曲寫詞，關系才一度緩和。

“我看過世間的繾綣，卻始終不及你眼里平淡的四季。”《四季》里面的這句歌詞，分明是我寫給大熊看的。

涓涓心事，無淚有傷。

說不難過是假的，畢竟幫著喜歡的人去追逐他朝向別人的幸福，是一件太為難的事。

但這件事很快以失敗告終，“熊出沒”樂隊也因為大熊的表白讓女粉絲們憤然離開而解散了。

大二以后，“熊出沒”再也無人問津。直到有一天某個網絡唱片公司的經紀人找到大熊，他發現了我們網上傳的那首《四季》，決定找出這位演唱者簽約捧紅。

后來，大熊就這樣離開了，再再后來，也就沒有了后來。

3

直到今天，我才又再次見到大熊。距離那個我們一起揮灑汗水的季節，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