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雨覺筍香

噗嗵

過立夏，要吃野米飯，吃野米飯，沒有太多講究，不過常年吃下來，總是習慣把幾種食材搭配著。比如才開始結莢的嫩蠶豆，以及最后一茬的竹筍。

只有寒暑假的老公和孩子，是無法理解我對浙北故里土產竹筍的懷思的，因為從來都趕不上吃鮮筍的時節下江南。

我的左手食指肚，有一條長長的刀痕，二十幾年了，再也不會消退了，這就是五六歲那年切竹筍留下的印記。那時候剛知道了有一種刀法叫“滾刀片”。老家的竹筍叫“老卜”，和土話的“蘿卜”同音。叫“蘿卜”的時候要加一個字——“泥老卜”。

老卜是一味難得的菜蔬，我最懷念的幾道菜：筍末水燉蛋，老卜燒鯽魚，老卜五花肉，油燜筍，腌篤鮮，以及過年的時候必吃的一道“節節高”，都是用老筍干做就，頗下工夫而且越煮越香叫人欲罷不能的菜。

筍末水燉蛋就是我五歲那年做的第一道菜。

趴在跟我個子一樣高的灶臺上——江南的土灶很高很高，灶壁上勾描著美麗的花朵，很富貴喜慶的樣子，色彩斑斕，以前很崇拜起灶的師傅，覺得他們才藝相當驚人，可以畫出這么美的畫來。有美麗圖畫的灶頭，做出來的飯也似乎香一些。

把筍打薄片，剁成筍末。筍是三月后四月初噌噌冒出的“烏樁頭”，筍殼與一般的黃泥筍有所不同，帶點烏青黑色，矮壯矮壯的，這樣的竹筍十分肥嫩鮮美。在灶上把兩個雞蛋打碎了，加水，加醬油，加點菜油，加點鹽和味精，一起攪呀打呀，然后把筷子橫放在碗上，再把碗放在竹條的蒸架上，下灶燒火去啦。

飯熟了之后把鍋蓋輕輕一掀，然后再蓋住，這樣蛋就不會糊，媽媽教我的，做得煞有介事。

吃魚是很講究季節的，到現在，我也一直承認冬天的魚是最最肥美的，但是，如果吃了老卜燒鯽魚，你就會想了又想，為什么這鯽魚四季有，而烏樁頭不常有呢？咱就來說說老卜燒鯽魚。

會下廚房的，要做些什么洗揀的工作自不用我啰嗦，直入主題吧。把竹筍切了滾刀片，這樣的切法實在是省力。先把竹筍下到開水里焯一下，撈起瀝水備用。準備一些嫩姜，刮去皮，切成不太薄的片片，再切好一把細細的香蔥備用。在魚身兩面剞幾刀，力度以剛到魚骨為佳，然后置于盆中倒入紹酒些許，不用太多，魚身要全部抹擦到，再涂上一點醬油，腌漬二十分鐘。（贅述，其實做起來非常簡單，在老家的時候，隨便從河里釣起的小貓魚，用烏樁頭一起燒了，怎么吃都鮮美。）

熱鍋以后，用生姜片擦一下鍋再倒入烹調油，這樣魚皮才不會粘鍋。油到七分熱的時候就可以把魚放進去煎一下，到兩面微黃的時候倒入紹酒和醬油，放進嫩姜片，再倒水，光是黃酒和醬油的話很容易燒干鍋，然后把竹筍倒進鍋里，蓋鍋慢火煮一開以后再加鹽，再灑入蔥花，蓋鍋后用火把湯汁收干一點，如果你不介意吃生蔥的話，可以把湯汁收干了再灑蔥花，這樣的顏色更刺激人的食欲。

老卜燒鯽魚用不著加味精，如果人多，一定要準備一個小碗，不用客氣，先夾幾條魚和半碗老卜到自己跟前，千萬別因為搶不過人家，委屈得不行。

從小吃到大，依舊很鐘情的是那道咸菜筍絲面。咸菜使用白菜薹腌成的，春筍切絲，少不得一點肉絲肉碎的，油鍋里先下肉，然后是筍絲加咸菜，加一點水可以把鮮味吊出來。另下一鍋面條，清水面撈到碗里，夾點菜做澆頭，就是這樣的滋味，可以吃一個春天不厭倦。無竹使人俗，說的肯定不是這個竹筍，不過這樣有竹寶寶和肉肉的面條，俗就俗吧。

今天上班晚一些，忽然老爸從天而降。從浙江坐火車過來，自己拎著大包小包從火車站坐一個小時公交到家，每次都怕我們起早去接，所以總不肯告訴我們哪天的車次。于是停下出門的腳步，給他下一碗面。雖然早上已經吃過包子了，再坐下來陪他，分半碗面吃。因為上個星期，女兒說：“媽媽，你知不知道，你都一個星期沒和我一起吃飯了。”心下的歉疚，如同那種想念的情懷般蔓延。

大家都一樣，其實，都該慢一點，留一點時間給在乎你的人，“愛字”不好開口，就讓他們體會到，你，一直在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