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仁
大家說—— 思想性、學術性、針對性、貼近性
收掉農地農房入市權的時候,既未先行,也未先試;但是輪到農地農房重新入市之際,就相當隆重了。
我是從樂清的故事里,體會到在對待農民基本財產權利的問題上,至今還存在著收權與還權的不對稱。證據很明了:過去收掉農地農房入市權的時候,既未先行,也未先試,更談不到審慎,禁令一出全國立馬生效!但是輪到農地農房重新入市之際,就相當隆重了,不但幾經設計與審批的行試之路放得很窄,且“試而不決”、“試而不行”,總丟不下那無窮的擔心和憂慮。
樂清自發的農房入市,至少從1998年就開始了。那里發生的農房入市,形式包括農房買賣、租賃和抵押,交易范圍打通城鄉,也不限樂清本地戶籍人口。特別是農房買賣,全憑“賣房契”成交、過戶,由民間的中介辦理,無涉官府。持續十來年時間,覆蓋一個50來萬人口的縣級市。
其實,各家各派大可各帶自家之假說到此地來查驗一番,有利說利,有弊說弊,再議趨利避害之道,不也很好嗎?可惜沒有。
論到農民的房屋,從來就是農民私產。上世紀60年代初中共中央頒布的人民公社60條,曾字真句鑿地寫道,“社員有買賣或者租賃房屋的權利。社員出租或者出賣房屋,可以經過中間人評議公平合理的租金或者房價,由買賣或者租賃的雙方訂立契約”——那里面,可沒有農房買賣僅限本村人,更沒有出村入市就非法、就不予承認、就不提供登記服務的含義。
當然,若后來發生了新情況,需要對農房租賃買賣加以限制,也是可以的。但總要師出有名,有理有據吧?可事實上,一個行政性規定,就可以把農民本來有權從事的農房買賣打入“法外”。
符合“習慣法”的,不試也罷。反過來的,就要當心了。仍以上文提及的人民公社60條為例,在承認農房是農民私產、買賣租賃皆不設限的同時,卻突然宣布,“生產隊所有的土地,包括社員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等,一律不準買賣和出租”。這一條,超越了常識與經驗,因為房地天然合一,允許房屋買賣租賃,卻不準宅基地買賣出租,在物理上就行不通。對這樣反“習慣法”的規定,本應該試驗一把,觀察有無行得通之可能。但我看過的文檔,卻沒有試點的記錄,定了即禁,也開啟了日后“集體土地不準入市”之先河。好在生活很頑強,1961年以后我國農村新的“習慣法”,是民間買賣農房,對宅基地一律視而不見,仿佛家家都是懸空寺,農房轉手了,宅基地在事實上也跟著轉了,至于政策法律認還是不認,聽便好了。樂清以一紙“賣房契”導引農房買賣,其實來自這個“新傳統”。
類似的,還有1998年的“土地管理法”關于禁止集體土地轉讓的規定。本來憲法修正案(1988)已明確,“土地的使用權可以依法轉讓”——再煩讀者一回,該修正案并沒有說唯有國有土地的使用權才可依法轉讓——但一部下位法就是與憲法唱了對臺戲。對此究竟有什么經驗可以支持,在哪里試過點,一概往事如煙。
等到城市化的推進,日益暴露出禁限農地農房入市的弊端,“法外”交易活動日益頻繁,各地要“拱開”農地農房入市禁令的沖動此起彼伏,“先行先試”才羞羞答答登上若干“改革試驗區”的臺面。筆者越看越不以為然:當年收權一不試、二不點,到了還權時刻,“先行先試”就成了一道屏障。不少地方試了好幾年啦,行不行倒是給句話吶。要是“先行先試”沒完沒了,深化改革之大計,怕要再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