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樹勛
確權,是時下農村土地改革領域的一個流行詞匯,它可視為改革的第一步。通過確權明晰了土地權利的歸屬、對權利進行長期固化,土地經營權的流轉、擔保、抵押貸款,才有順利進行的可能。
今年3月的湖南省委一號文件新聞發布會上,明確了湖南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確權工作的總體安排:今年,選擇三個試點縣,在縣域范圍內全面完全確權;明年,在全省范圍內推開確權;2017年,全省范圍內基本完成這項工作。
在此過程中,它可能遇到哪些麻煩,又該如何解決?
過去的幾個月,湖南省農村經營管理局的辦公樓里,來匯報工作的縣級官員格外多些。許多來訪者都抱著同一個目的,爭取整體推進耕地承包經營權確權登記試點的資格。
所謂耕地承包經營權確權登記,是指將耕地的承包關系、承包地塊、面積、位置等情況記錄于專門的簿冊。完成登記后,農戶會領到一張證書,上面注明承包人、地塊情況以及承包期限。
憑這張證,農戶可以更方便地將土地經營權出租,或者向金融機構申請抵押貸款。
過去的幾年里,湖南有十多個村莊進行了試點。今年,湖南準備選擇三個縣,在全縣范圍內開展這項工作。
農村的田塊零落、交錯,確權要求將它們的形狀、面積在圖紙上精確體現,讓農戶們逐一畫押確認。在一個縣里完成這項工作,不僅要縣級財政付出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資金,還要應對各種可能出現的矛盾。
但三個試點名額,卻“有七八個縣想爭取。”湖南省農村經營管理局一名官員說。
縣級政府,為何對這個明顯耗財耗力的事充滿興趣?
很多人還有疑問,早在2009年前后,各地農村就換發了土地承包權證,為何如今又要大費周章地搞確權?
為什么要確權?
中國農村,一直存在“人多地少”的矛盾。
用一句俗話來說,是“一個人能種的地,分給了幾個人在種”。
一方面,它使得地塊分割、零碎,不利于規模化、機械化經營;另一方面,使得勞動力得不到充分使用,造成“隱性失業”。最近十來年,種地不賺錢,大量農民進城,又造成土地拋荒嚴重。
決策部門開出的藥方是,推進“土地流轉”,讓耕地集中到愿意種地的人手里。
其實,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允許農地轉包”,就上了中央一號文件。2002年《土地承包法》出臺,又明確了這一政策。
2005年,經濟學家周其仁到浙江調研,看了幾個1500—2000畝量級的種糧大戶,土地全部轉包而來。當時他以為規模經營從此大有看頭,“然而幾年過去了,星星之火,好像還是不曾燎原”。
后來,通過在成都的調研,周其仁覺得,可能是制度供給這一側還有麻煩——因為“生不增,死不減”的政策一直沒得到徹底落實,使得土地承包經營權尚未鞏固。
2002年《土地承包法》出臺前,中國許多地方的農村,每隔幾年就會進行一次承包關系的調整,俗稱“生增死減”。簡單的說就是,張家的老人去世了,得把他名下的那份承包地讓出來,交給李家新出生的孩子或新娶進家門的媳婦。
這種辦法,帶來了諸多負面影響,其中之一就是不利于土地流轉。這可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甲轉包了乙的一塊地,幾年后,這塊地調整給了丙。如果丙不同意再將這塊地轉包,那么之前的承租關系就會面臨麻煩,導致糾紛。
2002年,《土地承包法》作出規定,“承包期間,發包方不得調整承包地”,俗稱“生不增,死不減”。許多地方,甚至以“擾亂社會秩序”的罪名,威懾那些膽敢私下調地的村干部。
但這項政策會造成新的不平等:有的家庭老人去世、女兒出嫁,人均占有的耕地越來越多;有的家庭生了小孩、娶了媳婦,人均占有耕地面積越來越少。
所以,很多村莊里,仍會每隔幾年偷偷調整一次土地承包關系。湖南的一些地方也是如此。
要推動大規模土地流轉,必須徹底消滅私下里的地塊調整。要推動對權利清晰度需求更高的承包經營權抵押貸款——它在十七屆三中全會后成為農村改革熱詞,更是要求進一步厘清和穩固承包關系。
在此背景下,確權登記的大幕拉開。
確權的麻煩
2012年,中央選擇全國數百個村莊進行承包經營權確權登記試點。湖南桃江縣桃花江鎮,有3個村莊入選。
桃江縣經管局副局長張玨多,是個有豐富農村工作經驗的干部。一開始,他也覺得確權挺好辦,“地都承包到每戶名下,登記資料都在,無非是核實、補充下而已。”
回頭召開碰頭回,大家一番議論,他才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
臺賬——第二輪土地承包的資料,還是1997年登記的。這些年,有的地被國家征收了。有的地被農民用來蓋房了,還有的農戶間互換了地塊,有村民小組還存在私下里的幾年一調整。
“各種各樣的情況,把原有的承包關系都打亂了,造成二輪承包合同上的數據,與實際情況有很大出入。”張玨多的發現或許也能解釋,為什么2009年剛換發了二輪承包合同,中央又要大費周章地搞確權登記。
用飛機拍了航片,軟件上一測量,發現3個村的實際耕地面積,比原來登記的還多出14%。
耕地越來越多的關鍵秘密,在于計量方式的不同。
土地肥瘦不均,好的地能打一千斤稻,差的只能打兩三百斤。為了保證公平,二輪承包時,農民們通常按實際產量而非面積來計畝,俗稱“產量畝”。
桃花江鎮石高橋村黃家村組村民彭和平,是確權時的調查員。她記得,當時組里最好的地,二分之一畝折算為臺賬上的一畝,最差的地,十幾畝算一畝。
“多”出了827畝地,怎么辦?這涉及到國家政策性補貼的發放。
之前為了避免麻煩,上級定下的確權指導意見是,“完善二輪承包關系,不重新丈量,不打亂重來;本次確權,新增的面積、減少的面積,與國家的任何補貼暫時不掛鉤。”
但有村民提出不同意見:我種5分好地,他種5畝差地,從糧食產量上看,是公平的。但今后遇到征地,那我就虧大了。
這三個村子都在縣城周邊,征地并非遙不可及。
還有另一類意見。
隨著生死娶嫁,人地矛盾愈發明顯。有的人家8口人種5畝地,有的3口人也種5畝地。
部分“吃虧”的村民,尤其是那些私下約定幾年一調整的小組里的村民,對調整承包地塊有強烈預期——這一次確權后,真的要長久不變了,那么就把過去該變的都變一變吧!
這兩類意見,從村民小組反饋到縣里。
“法律不允許地塊調整。”張玨多記得,“我們統一回復,按法律規定的辦。”
“《土地承包法》部分條款該修改了”
但有些問題,按法律卻是不好辦的。
單獨戶口的農戶去世后,其名下的承包地,在確權時怎么處理?
按法律規定,地應該收歸村集體或組集體,也就是確權登記為集體共有。如果去世者是孤寡老人,還好辦;如果老人的子女、侄子等親屬也在村里,這種做法就很難行通了。
“子女侄子們肯定會反對,糾紛一起,工作就搞不下去了。”張玨多解釋,農民歷來把名下的承包地視為可繼承的私有財產。
而且,地即使收歸集體,它也得有人種。給誰種才能讓大伙心服口服?這也是個麻煩事。
桃江的三個試點村莊,都遇到了這個問題。縣經管局給了個指導意見,“根據其家庭成員的意見,劃分到其家庭成員的名下。”
但這種做法是否合法,縣經管局也拿不準。試點結束后,他們將此問題和另外25個常見難題和解決建議匯總,統一報告省農經管局。一是請示,二來也是試點經驗的總結。
這26條擺到了省經管局副局長戴安華的辦公桌上。他發現,“桃江經驗”中的不少,細糾起來,與法律有沖突。
比如,村與村之間有農戶相互交換承包地的情況。確權登記時,如果認可這種交換,會與法律沖突——承包權的交換、轉讓,只允許在村集體內進行。如果不認可,又違背了農民的意愿,造成工作上的困難。
桃江建議,應該出臺規定,確權時認可這種互換。
“我們的想法是,應該允許地方自行探索。”戴安華解釋,“至于說它與《土地承包法》有沖突,但這部法律已經實施了十多年,一些條款與現實情況已不相適應,也到了修改的時候。”
他幾次到北京開會,發現大部分行內人士和專家學者,都持這種觀點。
待解的難題
確權中,最難處理的是旱地。
旱地是不能蓄水的耕地,大多被村民們用來種菜。
這些年,種地的人越來越少,旱地大多拋荒,有的長滿草木,與山林連為一體,航拍圖片上看不出來。要搞清楚它的形狀、面積,只能找技術人員扛著儀器,實地測量。
旱地大多細碎。“就這么大的一塊”,雙峰縣甘棠鎮龍嘶村支書朱舜禮,指著二十來個平方的辦公室比劃,“分屬幾戶人家”。
二輪承包時,湖南很多地區是不登記旱地的。這意味著,這次搞旱地確權,就算想偷懶、糊弄,都沒地方抄數據。“沒辦法,只能把這幾戶人家都叫到現場指認。
村里人大多外出打工了,把這幾戶人湊到一起,就花了不少功夫。
到地方一看,地面長滿了雜草。一把火將草燒掉,幾戶人家在灰燼泥塊間翻騰了好久,才找到形跡模糊的土夯——劃分地塊的界線。
龍嘶村也是2012年全國確權試點村之一。村里有260畝旱地,確權時在這上面花的時間,比680畝水田還要多;平均每畝地的確權經費,旱地比水田要高一倍。
搞完龍嘶村的旱地確權,工作人員精疲力盡。這時候,雙峰縣另一個試點村——茯木山村的確權登記工作也要啟動了,旱地還搞不搞確權?大家犯了難。
縣里的意見是:再遇到幾戶人家的旱地混在一起這種情況,直接登記為幾戶人共有;旱地與山林混為一體的,也不搞實地測量了,登記為村民小組共有。
“我們特地給農業部打了報告,問這樣做行不行?”雙峰縣經管局局長朱凱旋記得,“他們答復可以。”
桃江也出現過類似情況。
兩塊相連的地塊,承包合同上顯示的總面積為1畝,分屬兩家不同的農戶。后來土地平整,連成了一大塊。確權開始后,兩家人發現找不到自家的田坎了。
更有趣的是,測量發現,這塊地的實際面積有1.2畝。多出來的兩分地,給誰?
桃江的做法和雙峰類似,多出來的地,確權登記為小組集體共有。
這種確權到組或者幾戶人共有的做法,是各地試點村在遇到疑難問題的常用手段。
也有人提出反對意見:這種做法,等于把問題擱置了,有悖于本次確權“讓權屬更清晰”的初衷。
“一塊地確權為幾戶人共有,如果其中一戶要拿土地辦抵押貸款,銀行要他出示權屬證書,他怎么辦?證書上可是寫了幾戶人的名字。”龍嘶村支書朱舜禮反問,“他自己都搞不清那塊地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明年,確權登記工作將向全省范圍推開。朱的疑問,也到了給出明確答案的時候。
(文中部分內容引自周其仁《城鄉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