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凄清鎖院門

呂曉涢

○三個孩子

民間流傳很多蘇、黃、佛印的故事，也有畫本，比如三酸圖、夜游圖，等等。有一篇很有名的古文《核舟記》，描繪了明代的一件核雕作品，就是刻的赤壁夜游，不過小小的一粒桃核，竟被巧奪天工地雕成了一只小船。船上陳設以及三個很著名的小人——蘇、黃、佛印，“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生動傳神，真是一件妙物。明天啟朝到今天，好幾百年了，不知這小玩意兒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

后人有很多摹仿的作品，也有雕得很好的。

瓷上最常見的是康熙青花，大筆海，寫夜游圖意，蘇、黃、佛印泛舟江上，江岸壁立，月小天高。底款愛落“文章山斗”四個字，價格極高。五彩及后來的粉彩淺絳，也常見畫這三個人故事的，為藏家們所喜收樂藏。但如我手中的這只筆筒，把三個人畫成這樣一副調皮的樣子，卻是少見。

在核舟記中“矯首昂視”的大和尚佛印，在筆筒上雖依舊“袒胸露乳”，卻被蘇、黃二人各扯住一條胳膊，動彈不得（圖1、圖2）。黃魯直揪他的耳朵，蘇東坡用手指撓他的頭皮，大和尚呵呵大笑，渾身的肥肉似乎都在顫抖，既是護癢，亦很開懷，一副頑童模樣（圖3）。蘇、黃臉上，更有幾分促狹意味，難掩心中的快活。恕我淺陋，這樣的場景，不知出自他們的哪個故事，或者是筆筒作者自己的創意也未可知。

三個成年人，三個極有成就極有身份極具才華的成年人，是我心中一直規行矩步從容而游的高士，竟在瓷上嬉戲如三個孩子，不免讓我感動。

因為童心可貴。

到老到死，童心不泯，人生才終究是快樂的。

蘇、黃、佛印，是不是真的曾經有過這樣童心未泯的快樂，我不知道。但構思這樣場景的瓷上作者，他心中一定是有的。他將這快樂通過三個前人表達出來，傳染給了我。

他是一位清道光年間的畫瓷人，是畫匠還是畫師，當然不可考。但這樣生動有趣的創作，恐非一般工匠所能向壁虛構。我說與朋友，朋友詫異：道光粉彩還會有這樣的作品？在他，其實也在我心中，那個時代是個刻板拘泥暮氣深重的時代，因有此問。我想，這正好說明童心是人類永遠的珍藏，不論什么時代，都不可能將之扼殺。

粉彩一直是相對嚴肅拘謹的。直到同光朝的淺絳彩瓷，才有真正生動有趣的畫面在瓷上出現。淺絳彩瓷上偶見“七十老翁”題款，那么這個人很可能在道光朝就開始畫瓷了，那時他三四十歲，正是最有創造力的時候。由此我想，如此飽含童趣讓人莞爾的畫面在粉彩上出現，會不會是淺絳彩瓷的先聲呢？

筆筒設色極為大膽，用青、藍、綠、紅以至于明黃，來描繪三個人的衣飾，明快而協調，是與童心童趣相配的。人物開臉胎息于雍正墨彩，古雅卻不掩稚趣，故不但構思好，畫得也好。再加上細膩瑩潔的釉子，就像是在羊脂美玉上作畫，極工細，極美妙，極瀟灑。

筒底有篆書“道光年制”紅款（圖4）。筒身有微瑕。記得看到有瑕時我心中一喜：知道買得起它了。能擁有這樣一派天真的三個老孩子，小小瑕玷自可不必計較，心中亦只余無邊快樂。

○風雨凄清鎖院門

不過一把破壺。

晚清庚辰一八八零年的。

看到它的圖片，不覺心跳如鼓。

一邊努力壓制心跳，一邊對自己說，冷靜，鎮靜，安靜，一邊仔細看圖，告訴自己：不過如此嘛，何至于？

是的，的確不過如此，不但失蓋，壺把也沒有了，身上還有一點飛皮，彩釉亦并不鮮亮，相反有點老氣橫秋，同是玩淺絳，肯定有很多人對它不屑一顧——怎么就抑制不住心中狂跳了呢？

是因為上面的題詩，七個字：風雨凄涼鎖院門（圖5）。

也是因為清澹至極的一幅小景，淺淺幾筆染出的山水，不過方寸之地，卻，似有無限空間，蒼茫得讓人有些忡怔（圖6）。

忽然發覺自己已經屏住呼吸，窘迫不已，趕忙深深吸氣。人對自己的控制是有限的，理智有時很難戰勝情感，所謂情不自禁，即此謂也。

在心中盤算物主可能要價幾何，生怕太貴，讓人糾結。又覺得不能耽擱，萬一還有哪個如我一般癡傻的人搶在我的前頭要了它，會遺憾的。

于是小心翼翼地問價，等待回音。等的時間似乎很長，其實只有一小會，有回音了，報價了。心中有兩喜，一喜報價即肯出讓，二喜價格不算太高。不但低于我設想的極限價格，也低于我估計的最低價。當然對一把破壺而言還是很貴，必須加上癡與傻的因素才顯得相對便宜。

交易的過程當中始終不能踏實，患得患失，生怕發生變故而前功盡棄，直到終于通過快遞寄出，才松了一口氣。

雖千里之遙，不過一夜之間它就被我捧在手中了。

細觀此壺，顯然被人棄用已久，不但有垢，壺嘴也被積年的灰塵給堵住了。但惟其如此，它身上的題詩與繪畫才更遙遠而孤寒，讓我覺得美。

我總是這樣不合時宜。

世間人，不論從前還是現在，無不喜歡大紅大綠，金碧輝煌，富貴吉祥，禱壽祈福，所謂大富貴亦壽考者也。看到瓷上有“凄涼”二字，避之惟恐不及，有誰會如我一般當寶貝藏起來。

所以我想，光緒庚辰年間這位署款玉生陳典倫的畫瓷人（見圖7），他在瓷上寫一句“風雨凄涼鎖院門”，一定不是拿它當商品去出售的，一定是寫給自己的，或者也可能寫給與自己有同樣心境的朋友，清賞閑玩而已。凄涼是生命的底色，無時不在人心深處給幸福美滿開心快樂做著難以察覺的襯景，它偶爾會悄悄滲出來暈染一下我們的人生風景，如果足夠敏感，你也許能發現它的暈染給我們的人生風景帶來的極其細微的改變，你會覺得這樣的改變很美，你更會因這美而嘆息。

但又有多少人懂得嘆息的深深愉悅呢？

在瓷上，亦只是有了淺絳彩，我們才偶然看到這樣美絕凄絕的嘆息。

凄涼，或者凄苦，凄傷，凄楚，凄慘，凄惻，凄愴，凄惋，凄惶……那么多的字眼兒，表達因凄而生的種種心理變化，雖有細微的不同，卻必定冠上一個凄字，故所以凄美。凄而有妻，亦見得人最悲苦的還是情殤：緊閉的院門上，掛著銹蝕斑斑的心鎖，又豈是凄風苦雨所能形容，卻也只能用凄風苦雨來形容。

我想給壺改一個字，把凄涼改成凄清。清含涼意，卻凄而不傷，有一種通透的質感，讓我心寧靜而澄明。只可惜燒不上去。寫在這里當個題目算了。

壺的釉面有使用的痕跡，年深日久，不太好洗干凈了。也由它去：仿佛舊時的雨絲風片，又添一番凄迷。

（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