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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神之河

2014-04-29 00:15:13于堅
文學界·原創版 2014年2期

于堅

現在,也許是我這一生走得最慢的時候,那條大河,瀾滄江———湄公河的源頭已經不遠了,還有十幾米吧,我想我應該歡呼著雀躍過去,電視里的探險隊抵達目標時都是這樣的嘛。但我跑不動,這里不是山頂,海拔四千八百七十五米,呼吸困難,只可以小步小步氣喘吁吁慢慢地挪。就像遙遠的嬰孩時代,后面有一只大手扶著。其實后面什么也沒有,回頭看了一眼,那是亙古的荒原,沉默得令人絕望,有些干燥。九月,高藍的天空上掛著刺眼的太陽,無數溪流在戈壁灘上閃閃發光。這源頭不過是扎那日根山一處山包中部的一片小沼澤,長年細細地滲著水,像一只腐爛的眼。

令我驚奇的不是這源頭,而是在它的旁邊,建著一個紅色的小寺廟,叫做嘎薩寺。當時我沒有多想其意義。許多日子過后,回想起來,在一條大河的源頭,立著一個寺廟,這情況在世界上也許是獨一無二。而且,這是瀾滄江—湄公河的第一座神寺。那時我還不知道,世界上沒有第二條河流,會像瀾滄江-湄公河這樣,沿水而下,屹立著無數的廟宇了。

在我們知道的時間之前的時間中,某一次,造物主或者別的什么神靈,把地球上今天喜馬拉雅這個部位抓了一把,大地就像一塊桌布那樣聳起來,黑暗的內部被撕開,地質運動像一場革命那樣爆發,火山噴涌,巖漿溢出,板塊錯位,地幔劇烈沉降或者上升,峽谷深切,巨石、泥土、洪流,攜帶著未來的高山、平原、峽谷、河流、森林、溫泉、壩子、洞穴,滾滾而下,一直滾到大海中,蒼茫大地面目全非。說是一次,其實那是在無數時間中無數次運動的結果,那時間漫長到任何人類的歷史都只是彈指一揮。可是當我從青藏高原的案發現場出發,沿著瀾滄江—湄公河流域旅行的時候,我依然可以看到那驚心動魄的巨大運動的最后一瞬,似乎巨大的拉扯撕裂剛剛結束,創造大地的造物主剛剛拔腿離去,還聽得見它的腳步聲在天空下咚咚回響;無數的碎裂、堆積、垮塌、平鋪、抬升、壓制、填充、空轉、搓捏、噴射、嚎叫、尖利、跌撲、漫溢、散落、突出,最陰森黑暗的、最光明燦爛的、阻隔壓抑郁悶煎熬的、無邊無際坦蕩雄闊的……剛剛凝固,世界現場方才塵埃落定。

在地質學上,這個運動叫做喜馬拉雅運動。喜馬拉雅運動是新生代地殼運動的總稱,因為這個運動形成了喜馬拉雅山而得名,這一運動對亞洲地理環境產生了重大影響,科學界認為,在上新世末期,更新世初期,在印度板塊的強大推擠下,中國和印度之間的古地中海消失,青藏高原整體強烈上升,隆起為世界最高的高原,產生了無數新的峽谷、河流,形成了我們今天所見的地貌格局。

山河各得其所,天空了無痕跡,大地被完成了。大地是什么意思呢?沒有意思,就是這樣,你第一次看到的這樣。老子說,天地無德。二○○六年的秋天,我在瀾滄江大峽谷中漫游,河流在高原的底部沉悶地響著,很難看見它,它只是在刀背一樣筆直切下的褐色山脊的裂縫里偶爾閃一下鱗光。忽然,一塊巨石如囚徒越獄般地脫離了山體,一躍,向著峽谷滾去,帶起一溜黃灰,滾了很久。以為會聽見石塊砸進河水的聲音,卻像流星劃過宇宙那般啞然了。在遙遠的童年時代,朦朧中我經常感覺到遙遠群山后面有流動者的聲音傳來,來自西方的風中似乎藏著滾滾車馬。那時候我不知道群山深處藏著一條河流。而現在,這河流就在我腳下的地縫里,我們的越野車停在碎石轔轔的公路上,我們將前往這河流的源頭。

當我在地圖上查找瀾滄江源頭的時候,我發現我無法在紙上看出它的源頭。在它的開始之地,青海省的諸多縣境內,這河流像掌紋一樣呈現于高原,無數的細線。我們習慣為事物確定它的核心、主流、中央、開始。我查閱了科學界的報告,發現直到現在,關于瀾滄江的源頭一直是個懸案。在地理學界,世界著名的大河源頭的確定一直被視為重大的地理發現。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到二十世紀末,包括法國國家地理學會、美國國家地理學會和英國皇家地理學會在內的國際著名機構資助和支持了十幾支探險隊進入瀾滄江-湄公河河源區,尋找源頭。一八六六年,六個法國人出發去尋找瀾滄江—湄公河源頭,他們跨越了近四千公里的旅程。最后被無數的水源和惡劣的氣候弄得暈頭轉向,千頭萬緒,根本找不到源頭。一九九七年,已進入古稀之年英國著名探險家米歇爾·佩塞爾(Michel. Peissel)出版了《最后一片荒蠻之地》,在書中他自稱在五十八歲的時候找到了瀾滄江源頭。他宣布瀾滄江—湄公河發源于海拔四千九百七十五米的魯布薩山口,以注冊世界探險紀錄聞名的英國皇家地理學會接受了佩塞爾的說法,但佩塞爾對他找到的源頭的精確位置的地理坐標卻語焉不詳,而地圖上也找不到“魯布薩山口”。在過去的一百三十多年里,至少有十二撥人前往尋找瀾滄江—湄公河的源頭,各種資料上記載的關于源頭的所在有十幾種,而以不同源頭為起點的河流長度也有多種,估測的長度從四千公里到最長四千八百八十公里不等。

一九九九年六月,有兩只中國科學考察隊先后出發:一支為中科院自然資源綜合考察委員會關志華教授帶隊的德祥瀾滄江考察隊,中國德祥瀾滄江考察隊測定的瀾滄江源頭數據卻為東經九十四度四十一分四十四秒、北緯三十三度四十二分三十一秒,在海拔五千二百二十四米的拉賽貢瑪的功德木扎山上。另一支是中科院遙感所的劉少創的瀾滄江考察隊,這個考察隊其實就是他和幾個帶路的當地牧民,三次考察后,他確定瀾滄江的源頭在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雜多縣吉富山,海拔五千二百米,地理坐標是東經九十四度四十分五十二秒,北緯三十三度四十五分四十八秒。如從這里算起,瀾滄江(湄公河)的長度是四千九百零九公里。劉少創的考察是科學界對瀾滄江源頭考察的迄今為止的最后數據。

我抵達的這個源頭位于扎那日根山海拔四千八百七十五米處的一塊巖石旁。二○○六年的九月十八日中午十二點左右,我來到這里,看到未來的大河就從這石頭下淚水般地冒出來。我踉蹌幾步跪了下去,我一生從來沒有這樣心甘情愿地下跪過。泉水在我的兩膝下汩汩而出,那不只是出水的地方,也是諸神所出的地方,是我的母親、祖先和我的生命所出的地方,一個世界的源頭啊!

在科學界看來,這里也許算不上是瀾滄江的源頭,因為它并不是河源地區眾多水源最長最遠的那一個。可在當地人看來,這就是源頭。科學的家的源頭是科學家的源頭,當地人的源頭是當地人的源頭。當地人確定的源頭比科學家早很多年,在科學還沒有出世的黑暗時代,這源頭就已經存在了。這個源頭是萬物有靈的產物,這是黑暗時代的光,給人類啟示,人類通過它意識到生,它是大地母親的一個胎盤。神是什么?就是那種能夠生的東西,許多生的跡象隱匿了,但水源敞開著。神靈在此棲居,這就夠了,人們立了一座寺廟,并沒有像科學界那樣大驚小怪,所有的神跡它們都要侍俸。出水的巖石上靠著一塊石片,上面用紅色油漆寫著幾個笨拙的字“瀾滄江源頭,青海省旅游局探險隊立”。油漆都還沒有干透,隊員們剛剛發現這里,大喜過望,一個旅游資源!開著吉普車一溜煙跑回單位報告去了。源頭,當地人立的是一個神廟,后來者立的是一個單位標志以及隨后的開發計劃,這是古代和現代的區別。

瀾滄江源頭有多股,西邊的兩股是扎那曲和扎阿曲,從扎那日根山一帶流出,這兩源與東邊的日阿東拉山流出的布當曲在雜多附近匯合成一股,叫做扎曲。藏族人把河流的源頭叫做扎曲,瀾滄江的源頭是扎曲,長江、黃河的源頭也是扎曲。扎曲的意思就是“從山巖中流出的水”。各源頭相距幾十公里。從此源到彼源就是開車也得走上一天。源頭當然不止這些,許多是地圖上看不見的,沒有名字,只是有水冒出來。

科普電影給人造成的印象是,大河源頭都藏在杳無人跡的地區。地老天荒或者冰封雪凍,普通人是永遠去不到的,去到的那就是英雄豪杰,仁人志士。所以當我站在瀾滄江的一個源頭旁的時候,真有些不敢相信,雖然也在路上折騰了十多天,但到達這大河的源頭并沒有想象的那么艱辛,是吃了些苦,可還沒有辛苦到可以撰寫豐功偉績的地步。我在兩年前就已經到過湄公河的出海口,當我乘著一艘越南快艇順著湄公河駛向南中國海的時候,曾經回首遙望遠方,云深地闊,心中茫然,也許我是永遠也到不了這大河的開始之地吧。可現在,就那么不起眼的一塊石頭下冒出的水,人家說這就是那大河源頭。很難相信,就這么一點點哭泣般的細流,到后來會成為那樣的濤濤滾滾的大河。而且眼前這場面與我期待的是多么不同,當我們走向源頭的時候,后面跟著一群來看熱鬧的藏族人,大人少年,呼前涌后。他們搭了帳篷住在那個小寺廟旁邊,正在為嘎薩寺刻嘛呢石。嘛呢石,就是刻了佛教經文的各種石頭。有人摸了摸我穿著的彩條毛衣,回頭看,卻是一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正咧嘴笑呢。賈賽洛翻譯說,這位是村黨支部書記,這些為自己轉世前來刻瑪尼石的藏族人,就是他領隊的。不過,此地的居民也就這七八個人而已,世界的盡頭再沒有別人了,陌生人的到來那就是節日。很我費力地捧起一些水,水很淺,捧得太過就要攪動泥沙,喝了一口,很涼。

三天前,我和幾個旅伴到了青海省的扎多縣,這是瀾滄江源頭地區的行政中心。從玉樹縣出發到扎多縣,里程是一百七十六公里。在距離玉樹三十六公里的一個路口右轉,就進入了荒原。道路基本是柏油路,但有些路段已經被啃成洗衣板了。河流中游群峰聳立的景象消失了,大地平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臺面,可可西里大戈壁已經不遠。高山無影無蹤,只剩下些光禿的頭,騎著馬就可以奔上去。有時候大地裂開巨縫,汽車就得駛到地層下,再爬上來。這是世界上最壯麗的道路之一,景象荒涼動人,看不見一棵樹,白云低垂在地平線上,偶爾有個頭在山包的邊緣一晃,那是旱獺的腦袋,它們在地上啃了無數的洞。烏鴉停在天空,一動不動。牦牛部落遠遠地站著,看看什么也沒有發生,又繼續埋頭吃草。大地像一位蒼老的父親,寬厚而滄桑。世界美到完全喪失了意義,我明確地感受到何謂偉大。美是平庸的東西,偉大其實是平庸的累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你也不要說話,任何贊美都相當弱智。偉大其實是枯燥的,為了這偉大的荒涼,你不遠萬里而來,但只是幾分鐘,已經厭倦。偶爾會經過一些帳篷,沒有電,居民們用太陽能發電機取電。夜晚來臨時,道路兩邊時不時出現一叢叢幽藍的光塊,里面藏著一臺臺孤獨的電視機。當我們晚上十二點左右到達扎多的時候,縣城已經停電,就像古代的村莊,燈光細微,偶爾有手電筒在黑暗深處一晃。

扎多縣只有一條街道,街道兩邊是鋪面、住房,之后就是荒野。一條弱智的水泥大街,看起來有點敷衍了事,只為著象征現代化已經來到這個遙遠的地方,是否實用倒在其次。風一吹,大街似乎就飄起來,旗開得勝的總是那些外地做買賣的人帶來的塑料袋,一個比一個飛得高。全城通電才兩個月,供電是定時間的,到晚上十點就停電了。大街兩邊有新開張的小店和旅館,都關著門。一個人騎著摩托從荒涼的遠處馳來,敦實的藏族漢子,毫無戒心地笑著,他是雜多縣的旅游局長,五十多歲,名叫賈賽洛,過去是縣冷凍廠的經理,去年才被任命為縣旅游局長。局長先生其實是個光桿司令,上任一年了,并沒有辦公室和經費,從來沒有念過一份文件。外面來了人,他就陪著走走,當個向導。他將帶著我們去莫云鄉,瀾滄江的一些源頭屬于這個鄉管理。打過招呼,老賈從摩托車后坐卸下一個大包,里面裝著他老伴做好的羊排、糌巴粉和酒。

從扎多到莫云得走半天,土路,有的地方路已經斷了,汽車得自己開路,爬上爬下,說過溝就要過溝,說涉水就要涉水,除了越野車摩托,一般的車是沒法開的。沒有加油站,我們裝在車里的一桶汽油漏了,整個車廂全是汽油味,熏得人人欲嘔。老賈是個健談的人,一路上舌頭就沒有停過。車行一個多小時后,我已經知道了他的歷史,都是些小人物在大時代里逆來順受的遭遇。他說話從不忘記在場,剛剛說到他父親如何被抓起來,忽然指著車窗外,那里有個牦牛,你們地方有沒有啊?正說著他和一姑娘的往事,忽然建議,左方這條路可以去到扎青鄉,考察隊的都去的。插話長達十分鐘,接下去講到扎青鄉的鄉長是誰,他兒子在喇嘛寺出家。他家隔壁住著央宗,是個美人啊,我的一袋青稞粉還放在她家呢。“是不是去一趟?”他真的認為我們可以立即打轉方向盤到數十公里外的扎青去。話題向西偏移了幾十公里,接著又回來了,繼續說他父親,他如何成了孤兒,如何挨餓,“要不要吃塊羊排?”拉開大袋子,搜出一塊,腰間解下一把藏刀,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割下肥碩的一陀,往嘴里一塞。繼續講后來如何參加工作,如何結婚,沒有一句抱怨,他有一種把地獄說得跟天堂般美好有趣的本事。每經過一個埡口,山包上就會出現一個瑪尼堆,上面纏著彩色的經幡。他總是要取下氈帽,露出白發蒼蒼的頭,垂下,默念幾句經文。如果停車的話,他就要跪到地上頂禮膜拜。一路走,一路介紹著外面的荒原,凹下去的這一大片是格薩爾王的頭發,那邊是他的眼睛,這個山包是他的老婆,這一群疙瘩是他的大便,這邊是他的帳篷,這里是他女兒的莊園,這是他的四個傳令兵……他說的就是大地,他說扎那日根山是格薩爾王的守護神,是這個地區的眾山之王。他指向大地的手勢非常肯定,決不會搞錯的樣子。是母親告訴我的,老賈說。科學考察隊可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這些,他們好像集體虛構著一個源頭無人區的神話。跟著老賈走這一路,我才知道在當地人民眼里,這里根本不是什么荒涼之地,偉大的格薩爾王及其子民已經在這片大地上住了無數年代,對于人民來說,這源頭地區的每一塊土地都是神性的,都是被命名了的,都是諸神住著的,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傳說、遺跡、傳奇。是了,如此荒蕪、嚴寒、生存艱難的地方,如果居民們沒有諸神的陪伴,如何能夠傳宗接代。

從地圖上看,莫云已經是可可西里大戈壁的邊緣地區。莫云鄉是瀾滄江源頭地區的最后一個居民點,行政的末梢,鄉上一年只召集兩次會議。但大地上的居民點并沒有到此為止,在那些沒有行政人員駐扎的廣大區域,人民依然像古代那樣逐水而居。老賈告訴我,莫云是藏語,莫是一種紅里帶黑的顏色,云是地方的意思,就是褐色的地方。這里冬天不會下雪。汽車進入了戈壁灘,到處是溪流和卵石,一片高地上出現了幾排灰磚砌的小平房,那就是莫云鄉政府。一下車,就看見平房外面的空地上搭著一個帆布的大帳篷。我不由自住低頭就鉆進去,里面的場面把我震住了。一位裹著紅色袈裟的大喇嘛高坐在中間的蒲團上,正閉目捻珠,兩邊各坐著一位僧人。這光景就像是一個活著大雄寶殿。活佛一動不動,面有笑容,如微放的蓮花。兩位弟子見我如此唐突地闖進來,只是笑了笑。我若有所悟,一言沒發,退了出來。后來知道,他們是從果洛縣來的,正乘著一輛大卡車在高原上漫游說法。天色已晚,我去忙自己睡覺的事,次日六點起來,外面還是星光燦爛,活佛已經走了,留下一片空地,被殘月照著。

從莫云鄉到瀾滄江源頭還有三十多公里。我們以為源頭也就是溪流一股,順著走就到了。到了大地上一看,才發現現場同時有無數的溪水流著,根本不知道哪條是源頭。鄉政府的老春答應帶我們去,他是個結實的小個子,身上一大股羊騷味。我們昨夜就住在他家,吃酸奶和老賈帶來的羊排和糌巴粉。在高原上,酸奶像水一樣,人們很樂意你吃他們的酸奶。酸奶做得好不好,標志這家的生活質量。屋子里燃著火爐,暖融融的。老春他兒子是個駝背,很英俊的小伙子,長得像個意大利人,表情高傲,默默地把自己蓋的羊毛氈子遞給我,只是微笑,牙齒雪白,我們不能說話,語言不通。楊柯把他的面霜送給老春的兩個女兒,她們一晚上鬧來鬧去,把面霜摳出來,在彼此的臉上抹花臉。次日吃過早飯,老春就帶我們去瀾滄江的源頭,他說,那里有一個國家立的碑,在莫云,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里,我跟著考察隊的去過,我們本地人的源頭是在另一邊。我這才知道,當地人的瀾滄江源頭與國家考察隊確立的并不是一個。老春已經帶著幾起人去過那里,這是他的任務,沒有任務他是不會隨便去的,那里離他的生活范圍太遠了。這幾年天氣熱,雪化得多,那個源頭好像已經干了,不出水了,老春在車子走到一半路的時候,偶然說起,這是個重大消息。我們愣住了。老春安慰說,不會干的就不是源頭,那就是雪水,他說出了一個真理。大地面目全非,老春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他只知道大概的方向,我們在荒原上繞來繞去,看上去是一馬平川,但是寸步難行,到處是坑坑洼洼。沼澤、碎石、裂縫、洞子、溪流,車子經常擱淺,一直走到天黑,已經到了水源所在的大概地點,但是沒有水流過來,就怎么也找不到那個標志著水源的石碑,這煙頭般的小石片已經被大地藏起來了。只好放棄,回去的時候完全迷路,在夜地里轉了很久,才摸回原路。老春說,明天去我們本地人的那個源頭,那里還有水。老春不跟我們去,他說這個源頭很好找,當地人都知道,經常要在那邊念經的。

天空蔚藍,強巴的臉黑暗如夜,這是被高原的陽光給烤的。兩顆眼睛像寶石一樣藏在帽檐下,雪亮。黎明時我們遇到了他,他正在荒原上游蕩,站在縱橫交錯的溪流之間扔石子,試圖擊中點什么。諾大的荒原,如果建為城市的話,也許可以住幾十萬人。空闊、透明,幾公里開外有任何動靜,立即就能看見。我們已經迷路,原地打轉,不斷地淪陷,要去的方位是大體知道的,可就是走不出戈壁灘,過路的藏羚羊集體停下,翹起脖子,驚訝地望向我們,只一瞬,像是被誰戳了一下似的,又旋風般地馳向荒原深處,使我深感內疚。已經多次,但我還是不能確定我是否真地看到過它們。強巴就像是藏羚羊派來搭救我們的神靈,他遠遠站在河灘上舉起雙臂揮舞著,司機扎西鼓足勇氣猛踩油門橫越流水,將它們一道道砍成兩扇,終于掙扎到了他身邊。少年上了我們的越野車,帶來了大地的濕氣。他顯然不是第一回為外來的車子帶路,他握著彈弓,老練地指引著路線,在這原始之地,他就是道路。他的路線是步行的路線,是用腳的,汽車跟起來相當困難,有的地方車子傾斜到幾乎就要失去平衡翻將過去,它已經成了搖擺舞明星。我其實不知道強巴的名字,他沒有問我的名字,我也沒問他的名字。我過去看過《農奴》這個電影,覺得藏族人都叫強巴,就把他叫做強巴。

地圖上標出扎那日根海拔五千五百五十米,就想象那是一群積雪的雄偉高峰。其實只是平坦大地上的一個個敦實飽滿的山包,像是女性的身體的凸起部分。大地,高處是沒有峰的。低處是平原大海,中間部分才群峰對峙,犬牙交錯,這是我從瀾滄江的源頭到湄公河出海口走了一路后得出的印象。山包頂部殘留著一塊塊積雪,很多正在融化,雪水順著山體裂隙淙淙而下,流到平地上,千條萬道,方向不一,有的向東,有的往西,蹦蹦滾滾,忙忙碌碌,各自埋頭運著什么,令人眼花繚亂。越野車跳上一片高地,不能再走,我們得步行了。下了車,強巴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山包,喏了一聲。就看見了紅色的嘎瑪寺,然后看見寺廟右邊光禿的山包上濕著一片,瑩瑩閃光,有一股水剛剛淌進世界。

四年前,我開始瀾滄江—湄公河的旅行,我的夢想是抵達這條大河的源頭。旅行不斷地開始,又不斷地中斷,那些發誓和你一起抵達終點的人失蹤了。當你到達的時候,只是獨自一人,與我同時抵達的伙伴,來自另一些信誓旦旦的人群,同樣的只剩了他一個。出發地的群眾消失了,抵達終點的都是孤獨的人。當時肯定有某種力量鼓舞我出發,這種旅行并非易事,是要拿命抵在現場的。我已經說不出我是怎么走的這一路,不知道為什么來到這里,沒有任何理由,完全莫名其妙,內心有些空虛。等我慢慢地像忽然老掉般挪到源頭的時候,強巴已經蹲在那里,看見我跪下去磕頭,他并沒有驚訝。賈賽洛對國家探險隊確立的源頭不以為然,這個才是源頭,那個是國家的。扎納日根是領導眾神的,嘎沙寺是祭祀這個神山的,這個水源才是瀾滄江的正源,這是老賈和他的鄉親們的道理。

大河的源頭絕不是單一的,就像文明的起源一樣,你無法說一個文明的起源只與某個地區某種生活方式有關,簡單的文明可能如此,但作為一種偉大的文明,它的起源是復雜的。

河源唯長,是科學家的觀念,而對于人民來說,源頭并非只是唯長,哪里有水出來,哪里就是一個源頭。就是河源唯長也無法一錘定音,大地活著,大地不是鋼卷尺上的各種僵死刻度,河源會變化消失,會從別的地點再生。人民并不遵循河源唯長的原則,民間的源頭與生命和神靈有關。我在瀾滄江上游地區漫游的時候,在大地上聽到居民們談起源頭,民間傳說,瀾滄江的起源,是因為遠古一個天神被迫害,成了魔,他盤踞在源頭地區。蓮花生大師降伏魔頭,手掌一按,手指成為山脈,手指之間就是三江大河。瀾滄江、長江黃河就從手指之間流出。我聽說的瀾滄江源頭至少有五處。一個源頭被認為來自查加日瑪,藏語的意思是“多彩的山”。而老賈告訴我,還有一個源頭是五世達賴認定的,書上寫的有,五世達賴當年步行去北京回來的路上經過扎多,途中休息,指出一處水源。達賴是神在世間的代表,他說那是源頭那就是源頭。

嘎瑪寺非常耀眼,混沌灰暗貧瘠荒蕪的大地,沒有絲毫文明跡象,突然間出現了這個建筑,仿佛一穿紅袍的神從天而降。寺廟是新修復的,但歷史悠久,建立于依然在世的人們之前的時間中。知道其歷史的人已經杳然,傳說只是道聽途說。但這個寺院供奉著一個水源,這個水源是瀾滄江的母親之一,這一點確鑿無疑。

嘎瑪寺是石頭壘建起來的。喜馬拉雅山脈到處散落著石頭,在這個地區,山是神圣的、水是神圣的、石頭是神圣的……也許宗教就起源于人類對大地上石頭的挪動。也許在遙遠時間中的某一次,某人第一次挪動了大地上擺著的石頭,把它們堆砌起來,原始世界就被改變了,“高于周圍的世界”———這種東西被創造出來,這是崇高的起源。這些被挪動的石頭忽然就與眾不同了,不再是普通的石頭了,它們高了,從石頭中出來了。也許最初只是高起來,成為一個實用的火塘,給人熱力和光芒,人因此可以烹烤食物,黑暗得以照亮,生命得以延續、豐富。而同時,這些壘起來的石頭也形成了壇———宗教的基礎。意大利考古學家G.杜齊在《西藏考古》一書中也說到大地上那些被神秘地移動過的石頭。直到今天,當我在高原上漫游,還經常可以看見無名者用石頭壘起來的壇,只是一堆石頭壘疊起來,沒有任何文字,沒有用途,被雨雪陽光洗涮之后,比周圍的石頭更白。除了無名的石頭堆,瀾滄江源頭地區還有無數佛教徒用石頭壘起來的嘛尼堆,信徒們穿越大地的時候,經常在他們感覺神靈會出沒的地點壘一個嘛尼堆,大大小小的刻著經文的石頭堆壘在山埡口、村莊、寺廟外面、河岸、山谷……有個傳說是關于瑪尼堆的,在世界創史的時代,在白色的冰川帶筑了一個石堆,創世的嘛尼堆。

嘎瑪寺里面的陳設色彩艷麗,供奉著我沒見過的神像。賈賽洛告訴我,這是一個噶舉派(白教)的寺院。噶舉派是藏傳佛教的教派之一,是在十一二世紀藏傳佛教后弘期發展起來的,屬于新譯密咒派。創立者先后有兩人:一位是穹布朗覺巴(990—1140),一是瑪巴羅咱瓦(1012—1197)。噶舉派的經典主要是《四大語旨教授》,祖師與弟子通過口頭相承,幾百年血脈不斷,遂被稱為語傳。

寺院外面的空地上,幾組用繩子拉起來彩色的風馬旗搭成一個塔形的圓,地面上擺著無數刻了經文的圓石。經文刻得很美,像是花紋,涂成紅色,就像一張張笑開了的面具。荒涼無人,亙古的大地上擺著無數石頭,忽然間,這一群出現了花紋,與眾不同了,得道成仙了,高于荒天大野,荒于是退隱,此地有神靈駐守,這就是文明。如果不是刻石頭的人們就在旁邊,我會以為這是來自黑暗宇宙的秘符。藏民們自己帶著糧食和工具,走很遠的路來到嘎瑪寺,搭了帳篷住在寺院旁邊,蓬頭垢面,吃簡單的食物,長期不洗澡,每天找來石頭,用鑿子在上面刻下經文,已經刻了很多,密密麻麻的一片。完全無用的勞動。他們每年都來一段時間,平時在家務農。沒有人要求他們這么做。都是自覺自愿,這是一個功德,這工作可以轉世,得到善果。他們刻得非常認真,越刻越好,自己并不在意好壞,沒有刻得好刻得壞這種是非,沒有這種標準,只要刻,那就是好,只是用心去刻,那就是善。這真是一個雕刻的好地方,石頭垂手可得,烏鴉走近來又離開,飲用水擺在大地上,隨便取用。安靜,遙遠,地老天荒,只有叮叮當當的聲音,有人已經成為石雕大師,刻得美輪美侖,自己并不知道。

石頭、寺院、經幡、刻石頭的匠人,組成了一個壇城,安靜地守護著那微弱的水源,并不在乎其將來的在高原下面的滔滔滾滾。這是一個永不張揚的圣地。

覺悟者自會覺悟。

如今,高原上騎馬的人越來越少了,昔日傳說中的騎手如今紛紛改騎摩托。一匹馬過去賣兩萬人民幣,現在賣八千,相當于中擋摩托,摩托進入瀾滄江源頭地區不過幾年,高原上騎手們已經把它玩得跟騎野馬似的。通過電視,騎手們很快領悟了那些西方摩托車手與他們的共同之處,他們在摩托車上安裝橡皮飄帶,掛上青銅制作的老鷹頭像,戴起墨鏡和傳統的氈帽,行裝在放牧牦牛的勞動中打磨得風塵仆仆,將現代時髦與原始粗曠結合得毫不做作、時髦而準確自然。令人恍然大悟,摩托本來就是為野性、強壯的體格、行動、旺盛的繁殖力、女人和自由的奔馳而設計,起源自美國西部牛仔圈或者某個波西米亞部落的世界性時髦在這里回歸了它的本色,而且比本色更酷,更真實,因為這個世界沒有酷這個詞,酷不需要表演,那高原本身就很酷,必須酷你才能在這高原上生存。我們經常遇見這些騎手,提起肌肉繃緊得似乎就要繃裂的大腿一踩發動機,揚起灰塵奔馳而去,轉眼間,已經在山梁上騰空一越不見了。那些在電視里被觀眾大驚小怪的摩托障礙賽真是小巫見大巫。經常,后座上坐著女子,同樣彪悍、吃得苦耐得勞,美如希臘女神,膚色比她們更深,因為離太陽最近,巨人安泰的妻子,摩托呼嘯遠去時,似乎后面有一大群孩子跟著跑呢。摩托車手阿金邀請我們去他的帳篷里喝酸奶,他剛花六千五百元買了一輛紅色摩托車,翹首站在帳篷外面,擦得雪亮,好像已經獲得了生命。藏獒漆黑如夜,站在摩托車旁邊,藏獒也許視摩托車為兄弟,它吼陌生人。但不吼摩托。阿金一家分住在三個帳篷里,他父親母親和弟弟住一個、他哥哥家住一個,他自己家一個。還有一個新帳篷,里面還沒有住人,那是給他弟弟結婚用的,四個帳篷散布在一條蜿蜒的溪流旁。不遠處是尖利的山峰,像是從大地深出刺出來的短劍。高原上有些峰只有最高最尖的這一截,下半部被遠古的泥石流埋掉了。天堂般的風景,只住著阿金一家。阿金的生活來源一個是靠養牦牛,一個是靠挖藥草。牦牛是不賣的,家族成員之一,永不抱怨的奶媽,跟著這個家族直到老死。他們一家有兩處牧場,冬天和春天的牧場在山背后,夏天和秋天牧場在這條溪水旁,溪流來自哪里,不知道。那座山是什么名字,不知道,那朵云是什么名字,不知道。教育給害的,我們經常忍不住要問些考察隊的餿問題,都被回答不知道。為什么要知道呢?在者自在。日常用品是到扎多去買,騎摩托車得騎六、七個小時,那不叫遠,從前,他們騎馬或者走路去。每年都要搬兩次家,這是祖先傳下來的規矩,牧場輪著放荒,有利于恢復生機。他父親七十六歲了,有三個妻子,其中一個是阿金的母親,都是老媽媽,坐在草地上捻毛線。他們每天的生活就是放牧牦牛,擠牛奶,制作各種奶制品,用奶酪到集市換成青稞粉、面粉,這些已經足夠他們過日子。他家養著二十多頭牦牛。每頭牦牛價值一千七百元左右。冬天的時候,他們一家在山上挖蟲草,貝母、大黃……收入不菲。但是,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挖蟲草的人太多了。許多牧民發了財,就在扎多蓋房子。阿金并不想搬到雜多去,“我不喜歡扎多,”阿金說。牦牛群足夠他一家安居樂業了,這個世界并不需要很多錢,但他還是拼命地挖蟲草,他對未來有一種擔心。雪越來越少了,水越來越小了,草也在減少,與童年時代的高原相比,高原已經瘦了很多。他父親是座高山一樣的人物,巖石已經刻入他的靈魂,來自遙遠的時代,他說的那種藏語已經很少人可以聽懂了。他說起格薩爾王可以滔滔不絕地說個幾天,但平常一言不發。帳篷旁邊塑著一個瑪尼堆。阿金的哥哥在寺院里當喇嘛,帳篷里也有他的鋪蓋。他睡覺的鋪蓋是全家最好的一套,他是神在家中的代表。帳篷內部的一切都依據經驗擺得有條有理,外人看不出名堂,以為雜亂無章。正中是神龕,一切都環繞著它,使帳篷內部看上去像是一個小殿。帳篷是圓的,中又是哪里呢?這是只有主人自己才知道的方位。睡覺的鋪蓋白天就卷起來順著帳篷邊放著,前面鋪個毯子,就是簡易的沙發。帳篷里的地就是土地,舂實了,晚上睡覺把牛毛氈子一鋪,很暖和。土和石頭砌灶安在帳篷口,帳篷頂上有個口,煙子可以從那里出去,燒火用的是曬干的牦牛糞。需要水的話,就走下坡,去溪流里提一桶上來。牦牛真是大恩人,穿的、墊的、吃的、燒的……全靠它。食物很簡單,油煎餅子,奶茶、酥油、酸奶、蕎麥糌粑,與古代差不多。阿金給我舀了一大碗酸奶,酸得要命,潔白得要命,我從來沒有吃過這么純正的酸奶,我來的那個世界真是太甜了,什么都加了糖。阿金的妹妹卓瑪與一個小伙子相好,結婚的日子就要到了,他住在另外一條溪流旁。這里時而陽光燦爛,幾乎把人烤焦;時而下雪,時而下冰雹,氣候反復無常。高原,到哪里都很遙遠,我以為阿金一家很孤獨,沒有鄰居,就是有,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趕到的。可是等我喝了酸奶走出帳篷,外面已經停著七八輛摩托,一群高原漢子已經盤腿坐在外面的草地上了,獒沒有叫,所以我不知道。阿金說,他們開著馬來了。他們怎么知道阿金家有陌生人來訪,這里沒有手機、電話,天空中沒有暗藏著無線網絡,這是高原生活的秘密。遙遠只對于生人,對于當地人來說,我們那種遙遠并不存在。他們的時空與我們完全不同。這樣的事情在高原上很正常,兩個朋友在扎多一家小酒館見面,吃羊肉,喝烈酒,互贈寶石。分手時說一年后的今天還在這里見面,一年后的今天,都來了。其中一個小伙子就是卓瑪的未婚夫。抱著一只琴,已經彈起來,天國的音樂、流水、風、白云。牦牛也仰著耳朵。后來他們要求與越野車合影,琴手坐到方向盤前,邊彈邊照了一張,還不夠,又戴上墨鏡,再來一張。牦牛披著自己的毛,忽然跑幾步,忽然發情,大多數時間低頭吃草。夜里成群趴在山崗,天亮又站起來。有一頭牦牛是牦牛群里的美人,黑的身子,臉卻是白的,有著溫柔可愛的表情,大家早就公認,把它趕過來,也照上一張。另一只獒獨自蹲在荒原深處,默默地看著一切,仿佛黑夜被它卷成了一團,藏在它的身體里。

那是遙遠的一日,我只身趟在高原的一個帳篷里,女人蹲在暗處打酥油茶,他家叔叔坐在地毯上念經,灶頭上燉著一鍋子水,冒著熱氣。媽媽在外面草地上帶著孫子玩。爺爺和一個兒子在山坡上收集牛糞,將它們捏成一個餅狀,曬開,等干透再壘起來,作為燃料。那是九月,高原秋天已深,再過幾日,這家人就要遷移到冬季牧場。此地只剩下一堆黑色的土疙瘩,那是廢棄的灶頭。

玉樹縣是青海省果洛自治州的首府,海拔三千五百米。我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看上去沒有燈紅酒綠的夜生活,大街上空曠無人,有的小店還亮著燈,有人在喝酒說話。旅館是過去的招待所模式,僅僅讓你睡個覺而已,房間里除了有個圖像不甚穩定的電視機外,就沒有更多睡覺洗漱以外的多余東西,豪華在這里沒有用處,身體之外的符號在這里沒有優勢,有輛珠光寶氣的車子算個啥呢,如果它無法在戈壁灘上奔馳,無法在陷入泥石流時一吼而起。在這里,身體太重要了,養尊處優相當于受罪,要討生活,就得隨時得準備迎著毒日頭,與那些行動敏捷的藏羚羊一道穿越荒原。電壓不穩,房間里光線昏暗,催人睡意,才九點鐘左右,大部分居民已經睡去。黎明時拉開窗子,就看見遠處有一座獨立的山屹立在光輝中,山頂上有一個紅色寺院。拔腿就朝著它去了,有一種吸引力。世界的宗教建筑總是一種吸引力,去看看,誰在那兒。穿過古老的居民區,隨時會遇見舉著轉經筒緩慢行走的老人,就像一只只已經得道的老山羊。自來水龍頭被鎖在黑漆漆的小房子里,接水的小姑娘不想站在里面,她把桶放進去接水,自己站在外面聽著水聲。安放著轉經筒的小廟與居民房緊緊相聯。普通的土墻,標語、缺口、外鄉人亂貼的廣告什么的,忽然消失了,墻上出現了一排像是從土里鉆出來的轉經筒,前面的轉經者剛剛離開,還咕嚕地響著,不由自主就伸出手來,跟著一把一把地轉起來,轉了十幾個,一個巨大的轉經筒出現了,已經高懸在黑暗的房間里,流溢著金光,下面,轉經的人一人把著一個柄,跟著巨筒轉三圈才離去,一邊轉,一邊念念有詞。一老媽媽低頭離開了,我插進去,跟著轉起來,握著轉經筒的柄,我感到一種懸空的力量,你必須用力去推動它,但轉動起來的東西是一種無形的,那絕不是一個銅皮和木頭制造的圓形器物。轉經筒令人著迷,許多轉經的人整日轉著經筒,從不疲倦,仿佛經筒已經成為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在另一個轉經房里,我看到人們搬來椅子,坐在經筒下,長時間地轉著,聊著天。轉經房與水井、輾房、榨油坊、小賣部、廁所……一樣,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須臾或缺的東西。這里是本地居民的客廳,誰都可以進去,具有社交的功能,人們在這里見面、聊天。而更重要的,是使人們保持著敬畏之心。神與我們同在,做什么事都要想著它。宗教生活在這里不是那種刻意做作的儀式,就是挑水吃飯一類的事情。就是孩子們放學歸來,也玩耍著轉轉經筒,也許他的學校永遠都不告訴他誰是釋迦牟尼,但通過故鄉的這個轉經房,他冥冥的感覺到神靈的在場。所有經筒的新都已經被完全磨去,看起來就像古老的家具,公共的家具,將所有居民的家聯系起來。這是一個其樂融融的街區,房子低矮、破舊、有些地方很臟,勢力眼會以為這是貧民窟。其實人們幸福得很,他們的故鄉深處住著神靈。穿過居民區就開始上山,上山的路經幡飄揚,山頂的寺院叫做結古寺,這是一個花教的寺院。經過粉紅色的僧舍,大殿里沒有人,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似乎都在聆聽某個沒現身的在布道。神像一座座金光燦爛,很新,看起來是不久前才塑的,也許更久,由于高高在上,不能碰,新天然依附著的俗氣猶在,沒心思琢磨,出門,忽然飄來一喇嘛,在我身后把大殿鎖了,原來進去是要收費的,我不經心闖了進去。下山的時候看見城,孤伶伶地,像是廣漠中卷起的一堆狂石,周圍荒涼,原始,有人打馬遠去,揚起一股煙。

城里人歡馬叫,灰塵被風簸起來又落下,女人大笑著彎下腰。在中國內地,一般笑得比較矜持,抿口而笑。此地沒有江南的那種楊柳腰,情緒的表達很直接。男子酒氣沖沖,坐在街邊不停地喝著。人們戴著氈帽,穿著氆氌。在這個地區謀生的人身體必須強壯,能吃肉喝酒,耐得住高海拔的地理環境,耐得住大漠孤煙、飛沙走石。必須有點信仰,不那么過分地唯物,多少得有點英雄氣質,浪漫精神。多少得會唱幾只歌,跳個舞,牽匹馬來,你要有本事一躍而上。云淡天高的時候,在荒野上高吭一曲,可以緩解孤獨。如果天生嗓子好的話,那可就艷遇無窮了,姑娘們喜歡那些嗓子里藏著大地高山的漢子。隨時得準備匹馬單槍行事,結伴而行只是暫時的,到了下一個岔路口,情投意合的兄弟也許就此分道揚鑣了,只是空間中的分道揚鑣,不是情義上的分道揚鑣。天地之間隱藏著無限生機,魅力無窮,沒有歷史、檔案、前科,誰可以重新開始,復0。這邊的世界太遼闊了,天高皇帝遠,孤獨、自由,遠離中國內地那種高密度控制。這是偉大河流開始的地方啊,長江、黃河、瀾滄江都從這里冒出來,在河流的終結處可沒有這種氣氛,水已經滿了、流爛了、累了、渾了。這里什么都是潺孱的、汩汩的、清清的,就是走在黃沙大路上的女子,也是野性十足,沒見過世面,只是癡迷著海枯石爛的愛情,眼睛亮如剛剛脫離黑暗的寶石,熱情如爐中烈火,隨時要噴發。一馬停下,跟著那馬背上的無名英雄就遠走高飛了。古代有個詩人叫岑參的,本來是儒雅文人,到了這邊,潛伏在內心的野性解放了,開始寫“滿川碎石頭大如斗”,相當豪氣,這景象今天依然。超現實主義的地方,許多康巴人甩著長袖子在大街上游蕩,長辨子纏在額頭。賣電視機的商場前,站著打扮得與時髦的廣州女子一模一樣的姑娘。一條河穿城而過,沿河是個牛羊肉市場,扒了皮的牲口血淋淋地掛了一街。河水被屠宰牲口的血污搞得渾濁不堪,這是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地方。有人傲慢地牽著長得就像熊或獅子的獒穿街而過,那家伙腦袋上帶著紅色絨圈,表情深奧。在這個地方,從前,純種的藏獒叫花子般地滿街亂鉆。現在,瀕臨絕種,因此身價百萬,牽著個純種藏獒,你就是國王,行人自動讓路,駐足觀看,贊嘆。何況那康巴漢子本人就是非凡的男子,高大,挺拔,堅硬如巖石,腰間別著短刀,頭上系著紅色絲帶,本人也許沒有什么勛業,但那相貌就是大家想象中的大英雄的樣子,天生英雄,絕不是貼假胸毛的家伙,偶爾說話,天真得就像剛剛從石頭下流出來的水。有謠言說,有些歐洲女人偷偷入境,專門找這些康巴人借種,這是我在昌都城里聽一位司機說的。一黑壯的康巴人朝我走過來,要干什么啊,你的毛衣我們這里沒有賣的,把你的賣給我吧!他是站在街頭賣山貨的藏民之一,他們成天站在街上向過往的游客兜售刀子、石頭、獸皮什么的。另一位忽然從氆氌里摸出一物,在我眼前一晃,一只皮帶子吊著的白銅火鐮,古代的工具,取火用的,現在都用打火機了。要價一千五,我還五百,他把長袖子伸過來,露出粗拙有力大手,要把我的手捉進去手談,就是掰手指談價格,我可談不來,在我的文化中,習慣用嘴而不是手,趕緊灰溜溜地藏起自己的手。笨重如車間的大卡車出出進進,司機被烤得焦黑,已經在高原上行使了無數晝夜,真個是風塵仆仆。馬匹蹄子踏踏,不習慣柏油路面,偶爾打滑。摩托最多,毒煙嗆人,載人的車是小面包,三塊錢,城里的旮旯角落隨便你去,沒有這些車不敢走的路,汽車在這里下賤得很,就是一工具,可沒有誰把它當轎子。步行的最多,很多人背著行囊,自己帶著吃的,大步而來,越過荒原直抵城市,這里沒有所謂城鄉結合部,城區與大地直接聯系,離開大街幾步就進入到野外。步行者橫沖直闖,見縫插針,混亂、鮮活,還沒有被現代化一刀切,紅綠燈形同虛設,沒人敢阻止來自荒原的居民騎馬進城。太陽白熱,刺得人睜不開眼,最好戴上墨鏡。廣場上正在安裝格薩爾王的銅像,我估計這是歷史上第一個。他一直活在大地上,一直活在人民記憶的深處,瀾滄江湄公河各民族語言的深處總是藏著英王,在柬埔寨,那是吳哥國王。在云南,那是皮羅閣或者閣羅鳳。在老撾,那是瀾滄王。在緬甸。那是阿奴律陀。在泰國,是勇敢而偉大的坤蘭甘亨。在越南,那是傳說中的英雄雒王。玉樹,一個屹立著格薩爾王的地方,氣象萬千,蘊藏著復活。這才是真正的中國西部,中國的西部是成吉思汗,是格薩爾,是南詔王閣羅鳳或者大理王段思平。

玉樹出去三十多公里,有著名的巴塘天葬臺。這個天葬臺是公元一一○○年由藏傳佛教直貢噶舉派創始人覺哇久丁桑貢大師選定的,據說這就是佛經中所描述的“地有八辨蓮花相,天有九頂寶幢相”的風水寶地。一處不高的山崗,彩色的經幡在陽光和藍天下飄揚,白塔閃閃,沒有絲毫死亡之地的凄涼景象,好像死亡正在被贊美。唯一陰森的是兩塊用來解剖切割尸體的圓石墩,黑乎乎的,邊緣有一圈暗紅色,幾只模樣瘋狂的狗在旁邊低頭啃嚙,身上的毛是紅的,比較慘怖,我擔心著它們抬起頭的瞬間就成為魔鬼。但沒有,它們嚙了一陣,躺下來曬太陽了。山崗安靜,天葬在黎明時就已經結束,某人的肉體已經被鷹鷲們叼著飛進朝霞。

玉樹放著一大堆石頭,占了二十五畝地,東西長二百八十三米、南北寬七十四米、高三點四米。這些石頭都是藏傳佛教的信徒們從大地上搬來的,許多石頭上刻著經文。普通的石頭,搬到這塊圣地就成了嘛呢石,仿佛出家了。三百多年前,由藏傳佛教高僧第一世嘉那活佛多德松卻帕旺將第一塊石頭放在這里起,到今天據說估計已經有二十五億塊石頭放在這里。許多行者,風塵仆撲被著行囊來到這里,將一塊已經揣了很多日子的石頭往瑪尼堆上一扔,放心地走了。瑪尼石來自于千千萬萬個不同信徒之手,大小不等,可以根據每個人的意愿放置在不同的地點,我記不起世界上還有哪兒有如此巨大的石頭堆,并沒有壘成壇或什么形式,只是一塊塊放在這里。如果一人搬來一塊的話,就有二十五億人來過這地方。是的,同一個人也許來過一百次,但每一次都是一個人,這一個而不是同一個。無數匿名者共同完成的偉大業績,從不張揚,在旅游界鮮為人知。石頭堆間蓋了一個廟,三百年前嘉那活佛放下的第一塊石頭,被供奉在廟里。那石頭放在供桌上,是一塊灰黑的石頭,我不確定它是不是石頭。它放在那里,仿佛正在打坐。沒有別人,陰暗空曠的大殿里,好像有群鼠的眼睛在發光。只有我和守廟的老喇嘛,那石頭多年被酥油涂抹,膩膩的,仿佛正在微微地呼吸,它肯定是個靈魂。我也往瑪尼堆上放上了我的一塊。我曾經去到緬甸的仰光,仰光有個世界著名的大金塔,塔頂上鑲著信徒們在數世紀中捐獻的數萬顆寶石,燦爛奪目。這是自我完善的小乘佛教與普渡眾生的大乘佛教的不同,大金塔上上鑲嵌著的是自我完善者獻給諸神的財產,空是一種幸福。嘉那活佛的瑪尼石堆只是一大堆大地上取來的最普通的石頭,任何人都可以搬一塊來,撲通一扔,那就是一個善果。旅游局的資料說,嘉那瑪尼堆目前正以每年三十萬塊的速度擴大,它的積累在文革中一度中斷,嘛呢石被運往城鎮做建筑材料,玉樹的老房子有許多是瑪尼石建造的,石頭的磨難,從大地上出來,成為信仰者的證據,又回到世界中,為人們建造棲居。現在,石頭又滾滾而來,每天,從黎明到夜晚,環繞著嘉那瑪尼堆轉經的人絡繹不絕。轉動、環繞,也許是人類各種行為中最神秘的行為,普通的石頭,當世界環繞著它轉動,它就獲得了神性似的,無人再敢輕易取走了,文革例外。

我們沿著昂曲前往昌都。昂曲現在已經不是小溪流,而是一條河了。清澈發藍。有時候順著公路,有時候隱沒在山間。現在地勢已經沒有源頭地區那么平坦,類烏齊與囊謙之間是開闊低緩的山谷,公路經常開辟在峽谷的底部,峽谷中一有險峻奇特處,就會出現經幡和瑪尼堆,被崇拜起來。瑪尼堆上刻著經文,令人在大地上不敢輕舉妄動,同時也是鎮壓著那些制造災難的魔鬼。溪流縱橫,山勢平和,忽然進入了一片天堂般的谷地,舊得發黃的村莊,多年前完工后就再也沒有動過,在大地上被建造起來又隱匿于大地,樸素接納了它。古老的秋天,我少年時代在父親單位的農場見過,熱淚兩行就要奪眶而出,突然間一座土紅色的巨殿出現在大地上,一個契形的壇,巍峨如希臘的某種建筑,有意大利中世紀的感覺。拔地而起,屹立于在秋天灰色的光芒中。通向羅馬、印度的大道上空無一人,塵土像是從未動過那樣擺著。我們的汽車像貿然闖入天堂的野獸,低頭停了下來,啞巴般地愣住。有幾個穿著暗紅色袈裟的僧人坐在大路邊的石頭上,一動不動。這是查杰瑪大殿。在藏傳佛教地區,除了布達拉宮,這是我見過的最高大雄偉的建筑了,就像紅色的希臘神廟,但沒有柱子,整個外墻用泥土和草一層層舂起來,墻面用石灰和礦物質顏料刷出具有象征意味的紅白黑三色線條,巍峨入云,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周圍是開闊的土地和仿佛朝它頂禮膜拜,匍匐在地的鄉村,崇高而神秘,我不能確定我是不是在夢里。孤獨偉大的建筑,沒有旅游者,幾個老人沿著大殿周圍的木頭柱廊慢慢地走。中世紀的下午,狗在寺院的回廊下睡覺。轉經者們已經圍繞著查杰瑪大殿轉了一生,他們都是本地居民,生命的意義就是環繞著這個圣殿旋轉。對于當地人來說,查杰瑪大殿就是大地上最神圣最美麗者,心靈的歸宿、智慧的高峰,美學的經典,人生的依托,沒有誰會想到要去與它試比高低。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最勇敢的男子、最偉大的君主都要在大殿前面跪下來,這不是謙卑,也不僅僅是信仰,這是依托。轉經人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扳一下安在墻上經筒,那些經筒美輪美奐,有的箍著銅皮,有的繃著羊皮,都已經被轉經者們流水般的手磨出了圣光。轉經人一過,經筒就咿呀響起,那聲音像是來自一排老蟾的嗓子。神態安詳的窮鄉僻壤,世界已經到達終點,遠方并不存在,故鄉、神殿、白發被秋風輕輕梳起幾根,人們神一樣微閉著眼睛,已經不用看了,大殿的一寸一尺,都已經爛熟在心中。

查杰瑪大殿是瀾滄江上游最偉大的宗教場所,藏傳佛教最精華的寺院之一。我孤陋寡聞,在藏區,它聲名赫赫,有個諺語說,“先去朝拜拉薩的大昭寺,再去朝拜查杰瑪大殿”。

查杰瑪大殿建于一二七三年,是達攏噶舉派的主寺。現在這個大殿是文革之后重建的,但規模和氣勢與過去一樣,黃鐘毀棄了,靈魂、信仰和手藝沒有失傳,八十年代重建起來,看上去已經歷盡滄桑。重建者的智慧不在于建造新,而是要復原舊,這是神的建筑,神是最舊的,比大地還舊。傳說大殿里珍藏著許多稀世寶物,格薩爾用過的馬鞍和戰刀、八瓣蓮花的金剛像……都在里面,用三把鎖鎖在某處,鑰匙由三個喇嘛掌管。三人同時在場,才可以開光。對于不速之客,三個喇嘛同時在場是奇跡或者命令,總是,一喇嘛收自家的麥子去了,另一喇嘛去了拉薩。兩個在,第三個必然不在,這是一個詩意的借口。為什么要親眼目睹呢,聽聽傳說就夠了。高原上誰也沒有見過偉大的格薩爾王,他被人民保管在語言深處。我邁進查杰瑪大殿的,門坎很高,一棵很躺著的老樹,殿門高大厚重,料子來自古代森林,只有最古老的樹木有這樣大的方。殿門半開著,里面透出陰森,寒氣微微逼來,洞穴般深邃,光線陰陽交錯,空中垂著各色經幡,一抬眼望見巨大的佛像一座座微閉眼睛,妙像森嚴,高距在黑暗的天空中,若隱若現。神像坐在四周,大殿中間是個小天井,昏暗的日光從天宇垂下,陰郁秋日的下午,大殿里好像空無一人,我躡手躡腳地走著,生怕驚動諸神,一齊睜眼看我。忽然看見兩排喇嘛們正坐在正殿前面的蒲團上閉目沉思,仿佛坐在高山腳下,他們剛剛念畢一段經文。這場合太遙遠太古老了,完全在我的經驗之外,新人初來乍到,無法適應,心中害怕,頭重腳輕,覺的自己像粒灰塵似地飄著。所謂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得從世界觀、靈魂的重塑開始,豈止是物是人非。大殿靠墻的地方經書堆積如山,從來沒有見過堆到這么高的書。一個喇嘛提著一桶水從外面輕輕進來,繞過我,推開一門,抬腿進去了。對我這個穿著如此奇怪,還拿著照相機,射擊般地瞄來瞄去的怪物,他無動于衷,好像我本來就是殿中的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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