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樣的力量

趙威

2014達喀爾拉力賽經歷了三個賽段的角逐，這天來到圣胡安的營地已經下午4點了。在過去的三個賽段當中，我都已經對于藍天白云感到審美疲勞了，總覺得達喀爾拉力賽已經淪陷在安逸當中，這時候群山圍攏的高溫以及隨風揚起的沙塵告訴我這個比賽漸漸翻開的B面。這才是我熟悉的達喀爾，DPPI圖片社的弗朗索瓦把我拉到了當地旅游局的帳篷下，那里的BRANCA酒在冰塊下冒著絲絲涼氣。

“來一杯吧！”弗朗索瓦拉著我躲在帳篷下，一邊和接待的女孩嘻嘻哈哈。他不斷地要求增加可樂，女孩則不斷地俯下身，春光乍泄。弗朗索瓦繼續笑，天氣的炎熱和杯中的冰涼互相侵襲。突然，他轉過身，看著我：“索薩是不是故意的，你們是不是在演戲？”

這句話就像一個冰塊，丟進意淫的溫濁當中。突然之間，我忍不住感覺到了空空落落。我其實并沒有對于他有那么高的期待，但是他竟然在第一個賽段獲得了車隊的第一個賽段冠軍。興奮是情不自禁的，興奮之后，我就忍不住擔心，這哥們不要興奮過度了，以至于中途退賽。這樣的擔心是隱隱的，但是，他竟然在第二個賽段就遇到了麻煩，并且最終退賽。

喝了一口酒，我情不自禁地感嘆：“人生如戲啊。”弗朗索瓦深有同感：“這兩天真的太戲劇性了，太高的濃度了，可惜，這么早就謝幕了。”是啊，人生難免有諸多遺憾，同時又讓人對于生命感恩。在這樣的困難關口，讓我格外感動的是，索薩個人在這48小時中所展現出來的個人風度。

首先是遭遇渦輪增壓系統故障的煩躁，這是從照片和視頻中看到的，他的臉都是黑的，不是太陽曬的黑，而是沒有陽光的陰陰的黑。讓我意外的是，7日早上，在營地的食堂中，凌晨2點返回的葡萄牙人竟然穿著熨得筆挺的白襯衫，靜靜地吃著餐盤里的面包和牛奶。好像這不是他的比賽的最后一天，而是比賽的第一天。

他一再表達自己對于中國車隊的抱歉，盡管，這件事的始終并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問題。這讓我感到有些驚訝，這不是我所認識的葡萄牙人！在我的印象中，他總是強調自己的理由，這一次，他竟然連尋找的步驟都省略了。還有，就是對于隊友的祝愿，以及對于下一屆比賽的期待。

為了準備今年的比賽，索薩專門進行了規范的健身。在過去的五年中，他的身材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么瘦削挺拔，簡直就像一個明星。而從第一天的冠軍開始，在眾多的鎂光燈下，他的確是把自己當成了冠軍。這樣的風光顯然讓他陶醉，而最讓我感慨的倒不是這樣得意時的氣魄，而是失意時的范兒。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索薩一下子提升了自己的高度？我這樣有一搭無一搭地想著，最終目光落在了他的兒子身上。和已經習慣了采訪的索薩相比，剛剛成年的兒子還帶著青春期的羞澀和淡淡的惶恐。尤其是經歷了前一天的驚魂，看得出，他的眼神中仍然閃動著不安。

不過，爸爸的堅定最終打動了他。送他們去機場的時候，孩子自己提著行李，步履和爸爸一樣從容和堅定。對于兒子來說，爸爸顯然是成長中的一個坐標，每一個爸爸，內心中都會期待這個坐標筆直和挺拔。我自己感同身受。兒子好像是一面鏡子，那些曾經不在意的惡習我是從兒子的身上看到的，然后就千方百計地改掉。

我的兒子已經13歲了，和小時候相反，并不常常說話。不過，常常語出驚人。在他很小的時候，我知道，他需要的是陪伴。可惜的是，我在過去的十年中幾乎走遍了千山萬水，并沒有很多時間和他朝夕相處。想到他那期盼的眼神，我心里總有很多歉疚。記得有一次，他這樣抱怨：“你說你愛我，但我的生日你哪一次陪我過了呢？”

我頓時啞口無言。于是決定下一個生日為他精心籌辦一次，邀請他所有的小伙伴。原以為這對于他是個驚喜，結果，他撇撇嘴：“這么大的年齡誰還請小朋友啊？”我又一次失語了。成長中這樣那樣的空格，如果在當時沒有填滿，此后恐怕也不會再有機會了。不過，有一件卻是始終都不遲到的努力，那就是給兒子樹立一個做男人的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