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四章

燈燈，現居湖北武漢。作品發表于多種詩刊及入選多個選本。曾獲《詩選刊》2006年度中國先鋒詩歌獎、第四屆葉紅女性詩歌獎、第二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第21屆柔剛詩歌獎新人獎、2010-2013年華文青年詩人獎入圍。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出版個人詩集《我說嗯》。

界 面

蜻蜓的手指點擊湖面。

你從里面走出來。從湖水的深處，森林的深處，從小鹿奔放的四肢，從濺起的水聲和追隨的蝴蝶花，走出來。

石頭醒來。

石頭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有閃爍的午后，我在看見你之前，一直睡著。

山川睡著。睡在葉子上的風，感覺到了時光的清涼。我感覺到你。

健康。明亮。

我感覺我幾乎和你近了。界面一直在動。不停晃動。我感覺你一下子變成無數個你，水面上的細紋和你一起，扭曲，變形。

我痛苦極了。

也許，我不應該向時光索取什么。

我閉上眼。湖面恢復了平靜。

奔 跑

我不記得我身在何處。

我在奔跑。

那田野那山川那被我長發切斷的風聲，那一縷一縷，在紅土上喘息的風聲；那溫柔的霞光和變幻的云層；那在我身后，被你的手拉起的，天鵝的列隊。

像緩緩的天梯。

我看見你了。我和蕩漾的湖水一起看見你了。

和夢中一樣，你沒有身影只有聲音，甚至聲音也不是真實的，微風掠過叢林，輕輕的嘆息。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奔跑？

我停下腳步，你就消失。我以為只要我不停的奔跑，就和你的身影近了，就和你的聲音近了，就和你，近了。

花朵開在花朵的前方。我以為只要我不停下，你就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

我累極了。我的手指破了我的衣服破了，我的皮膚我的思想，也快破了。

只有我的心，在湖面升起的空寂中，越來越完整。

因為憂傷，而完整。

在山上

我安靜了。

山風放下葉子，和葉子上的凝望。四月的枝條，布滿黃昏的天空。我安靜了。我假裝安靜了。我和滾落的山石，一起找到了紅土。

在我掌紋中的紅土，潮濕，松軟。像在我指間漏下的一個夜晚。

我真的不知道，我來，是為了遺忘亦或尋找？

泥土的香氣。就是雨后這種彌漫的香氣，真實得讓我想落淚。就是這種香氣，讓我在靜止中奔跑，沿著起伏的山戀，讓所有的念想，落在春天的肩膀……

我和山泉一起安靜，和石階一起，安靜。我和巨大的黃昏，黃昏中升起的山霧，學會重新呼吸。

我憂傷。因為你不在這里。我憂傷。因為你無處不在。

無處不在。

像一株株樹木，在我經過的路上，偶有歡欣。在我經過的路上，也有慈悲的心。

春天如此虛幻。夢境如此認真。

我知道我還欠你一個安靜。我知道流水去了遠方，又折了回來。被我重新看見的一剎，我擁抱了自己。那個回來的自己。

我始終在原地。大于內心，小于想象。我說過的話，被山風吹散了，更多的，在身體里發芽。

我是如此介意這一刻。

虛弱讓我閉上眼。泥土在我的鞋上安靜了，鞋子在腳中安靜了，山風漸起，我又一次聽到了骨骼的悉簌聲……而星辰漫卷。在群山之上，此起彼伏。皆是撫慰。

空 寂

樹的紋理有河流涌動。蜘蛛在織布。

山中，空寂形成。

如果我往前走，就能遇到野兔在草叢前一晃而過的背影，遇到野花，紅的，紫的，白的.....紅色搖曳著紫色。白色，撫摸紅色。

微風不止。

如果我再往前走，植物們會停下來，其中的一棵，會用葉子，遞上一滴水。

一滴水。

生之水。

為此，我知道你就在這里。

為此。我準備好盛大的春天。準備花香齊放。百鳥歌唱。

我穿上羽毛。調好琴弦。

為此。

我今日美貌。對應所有的昨日。

等你來。

抽刀斷水。

河流在樹里，更激烈的流動。樹在風里，突然不動。

山中。

更大的空寂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