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終點的旅行（五章）

夜魚

旅 伴

“沒有人守候的終點，寡然無味，還不如延續(xù)旅途，讓一路充滿期待。”旅伴忍不住透露內心糾結。

你看著她，像看著年輕的自己。就連牛仔褲腳上的幾星泥點，以及手腕上五顏六色的串鏈都那么相似。你笑了，岔開話題，你不想讓中年的滄桑黃土覆蓋青春湛藍的囈語，沒有親歷是遺憾的，即使避開了跌倒，即使避開了疼痛和尷尬。

一個站點有一個站點的味道，哪怕差不多的樣貌，你不下車怎么知道那排廊柱后等著怎樣的笑容。

又怎么知道，一個無人守候的站臺，在寂寥展開的空闊里，將會迸發(fā)出怎樣信馬由韁的驚喜。

噓，這些都不能提前說。不能說的還包括這樣的場景：當某天慵懶地倚靠著夕陽色邊框，暖暖的回憶一縷縷投射，那最尖利的也已經(jīng)被打磨得毛絨絨，帶著過去時光里自己的體溫，貼服在平靜無瀾的胸口。

輾轉反側，興奮和失落，甚至凄清，其實都是流浪開出的花朵，如果不親自彎下腰，誰能代替嗅取？

此刻，你想要分享的僅僅是--窗外不斷變幻的景色，或手中正在翻看的詩集。

離別辭

你慢慢從疼痛中感受著孤獨的重量。

終于學會了對離去的揚揚手，轉而欣賞那一地清涼的月光。

終于懂得保存一瞬間的記憶遠比拖延結局更明智。在接下去的旅途里，你可以不受干擾地輕嗅一支野花樸素的芬芳。

如果非要說點什么，你愿意說說當時月光拽長的花影，如何隨著離去的步子，搖曳。

轉角處，要略微停一停，對即將出現(xiàn)的人或景，刪除虛幻的想象和不切實際的驚喜。

荒謬的年代，即使下一站懸崖，也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至少你已寫過一闋月光花影的離別辭。給旅伴，也給自己。

對，唯美到死，這是孤獨的另一種價值。

柔軟又薄脆的時刻

“列車前方停靠丹陽車站，停靠時間為一分鐘，請準備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廣播里的聲音像柔韌的藤蔓做成的鞭子，你被擊中了。

在你出生的地方，你只能呼吸她一分鐘的氣息，來不及分辨突襲而來的咸澀，到底是祖輩揮灑的汗水，還是童年流淌過的淚滴，鳴笛，已像當年掰開扯著外婆褂子的手指，冰冷而強勁。

看不到那座灰瓦青磚的屋頂，炊煙裊裊騰升的樣子，像不止一次闖進你夢里的燕子。

你曾拼命地回去，一路采摘了那么多野花，卻不曉得插入哪一座墳頭，時間早已抹掉了所有可供辨析的路徑。

時代的列車在短暫的晃動中，急速向斑斕的前方行駛。你安慰自己不必拽住具體的樹枝，誰也不能為了回憶就保存所有已經(jīng)缺胳膊少腿的家具。

只是你還不能平靜地渡過提起到她的時刻，像一張宣紙，正面畫著今天的生命影像，反面卻涂著沒有任何線索可供索解的原初秘密。紙質輕軟又薄脆，一滴淚的沾染即會破碎。

從此四海為家，從此四海都不是家。

除非你終于有能力在心底打造出一座堅不可摧的屋宇。在它周圍還要努力種滿滋養(yǎng)血脈的稻子。

旅 館

現(xiàn)在，你測算出已經(jīng)快要接近中途了。然而遠方似乎更遠了，光陰像沒有根系的流云，散漫，虛弱。

你懶得歸攏，也懶得再猜下一站的風景，倦意如濃重的暮色，大筆大筆地涂抹。你知道，你必需在天黑之前找到靈魂休憩的落腳點。

旅途中的氣溫總是說冷就冷，上一秒還在旋飛的蛾子，下一秒已經(jīng)凍僵在緊閉的窗臺。它在彌留之際也沒識破光亮的騙局，隔著一層玻璃的陽光，絢爛而冰冷。像一間掛著燈籠的旅館，多美的一個騙局啊，簾櫳布幔垂下了謊言的流蘇，柔軟深陷的地毯吸納了回聲之后，將荒谷營造成芳甸。

因為眼睛潔凈，你看不到草甸上紛亂而骯臟的前人泥垢，你看到鋪在上面的分明是今冬第一場大雪。

“只要有潔凈之心，哪里都是迦南圣地。”你已經(jīng)嫻熟到足可以說服自己。

安然地在紅塵的燈光里變幻吧。

像一只洞穿了玻璃的蛾子，驕傲地變成蝴蝶。

有什么可擔心的，第二天的晨曦會準時照著你長出的新翅。

醒

車子拋錨了。

荒涼在你腳下無邊無際的鋪展，像沒完沒了的總結陳詞，像一生說不完的荊棘和沙粒。

人世并非一無是處，至少這厚底高幫的靴子給人以安慰，它們還那么妥帖地護著腳踝，可以模仿諾亞方舟，泅出絕望的洪水。

你選擇耐心，舉著沉默的火燭。你相信終點快要到了。

火光照射到的區(qū)域呈現(xiàn)出圓滿的輪廓，是和初次出發(fā)時一模一樣的土地。

你如夢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