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國華
摘要:翻譯在魯迅的文學生涯中占有重要地位,特別是在日本文學翻譯領域。魯迅的翻譯態度、翻譯理念、成果質量和社會影響力都為現代中國的日本文學翻譯開一代新風,為中國文學翻譯事業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成為日本文學翻譯的先驅者。
關鍵詞:日本文學;翻譯;貢獻翻譯在魯迅的文學生涯中占有重要地位。在棄醫從文之前,即有翻譯文學作品發表。魯迅一生的翻譯文學著作共31部,計300余萬字,超過其文學創作的數量。由此可見,文學家魯迅是先翻譯而后創作,而且對翻譯的重視程度要超過創作。魯迅的翻譯文學,涉及的國家和語種甚多。據研究者統計,俄國和蘇聯文學在魯迅的翻譯文學中所占比例最大,約占全部譯作的59.5%,計約142萬字;其次為日本文學,約占28.3%,計約68.8萬字;再次為荷蘭、匈牙利、希臘、芬蘭、保加利亞等國文學,也就是魯迅所謂的“弱小民族”或“被壓迫被侮辱民族”的文學,約占8.5%,計約20萬字。除此之外,法國和德國文學也占有一定的比例。{1}當然,這是以原作所屬的國家和語種為標準的統計,倘若依據魯迅翻譯時所依據的原語,則日語翻譯無疑應占據最高比例。因為魯迅在翻譯各國文學時相當程度上是根據日語重譯。
一
日語是魯迅的第一外語。在南京江南水師學堂和礦路學堂讀書時,魯迅曾接觸到英語和德語,但僅為初學,遠未達到熟練的程度。留學日本后,在弘文書院較為系統地學習了日語。進入仙臺醫學專門學校后,由于日本的醫科學校多采用德國的教學體系和相關教材,要求必修德語,魯迅又繼續學習德語,使之成為僅次于日語的第二外語。棄醫從文后,魯迅曾和許壽裳、周作人在東京一起學習俄語,半年后即告中止?;貒?,特別是20世紀30年代定居上海時,為翻譯俄國和蘇聯文學,魯迅繼續學習俄語,但水平一直不高。此外,他還有學習世界語的計劃,但未能付諸實施。綜上可知,在魯迅的外語構成中以日語為最佳,達到了精通的程度,德語水平尚可,運用俄語和其他外語的能力欠佳。這一外語構成情況使日語成為魯迅翻譯文學中的首選原語。加之日本在明治維新后,大量譯介西方思想文化和文學著作。流亡日本的中國革命者和廣大留日學生首先通過這些日譯本接觸西學,再將其從日語轉譯為漢語。因此,日語成為西學譯為漢語的主要中介,日本也成為中國“西學東漸”的中轉站。以上因素也決定了日語在魯迅翻譯文學中居于關鍵地位。魯迅最早的一批翻譯文學作品,如《哀塵》,以及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小說《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都是從日譯本轉譯。除從日譯本轉譯外,當時在日本大量出版的西方文學譯本及相關介紹,也成為魯迅的主要閱讀對象和創作素材,豐富了他的閱讀視野,構成了魯迅最初的外國文學知識譜系。魯迅早期的著譯,如編譯小說《斯巴達之魂》、論文《摩羅詩力說》和《文化偏至論》等,基本素材均來自日本的報刊與著作。在與周作人合譯的《域外小說集》中,絕大多數作品也是從日譯本轉譯。盡管魯迅以日語為原語翻譯的各國文學,不能算作嚴格意義上的日本翻譯文學,但日語這一重要的翻譯中介,對于翻譯家魯迅的文學觀念、審美眼光乃至譯本的翻譯原則和文本特征都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作用,也使得魯迅筆下的各國翻譯文學呈現出別樣的光彩。
雖然絕對數量在魯迅的全部翻譯文學中不占首位,但他筆下的嚴格意義上的日本翻譯文學,即以日語為原語翻譯的日本本國文學,無論是遴選眼光,還是翻譯水準、社會反響和歷史地位,在現代中國的東方翻譯文學史上均屬上乘。魯迅的翻譯理念和譯文質量,都使他無愧為現代中國的日本翻譯文學之翹楚。
魯迅的日本翻譯文學大致可劃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的翻譯活動(1913—1927年),即從魯迅任職教育部到移居上海、成為自由作家之前。魯迅在這一階段的日本翻譯文學,既有文學作品,也包括理論著作。在文學作品方面,與周作人合譯的《現代日本小說集》和獨立翻譯的武者小路實篤的劇本《一個青年的夢》,不僅遴選了現代日本文學史上的名家名作,也關注一些名不甚彰顯,但具有獨特價值的作品。在理論著作方面,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征》、《出了象牙之塔》在當時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此外,魯迅還翻譯了一些未發表或雖然發表但未收入譯文集的散篇文章,為日本文學創作和理論在中國的譯介傳播作出了貢獻。
第二階段的翻譯活動(1927—1936年),即從定居上海直到去世。這一階段的魯迅以譯介俄國和蘇聯文學創作和理論為主。日本翻譯文學的數量較之前一階段有所減少,但價值和影響卻絲毫沒有降低。
魯迅這一階段的日本翻譯文學,仍呈現出創作與理論并重的態勢。翻譯鶴見祐輔的雜文集《思想·山水·人物》,并將以往未收集和新近翻譯的單篇文章編入譯文集《壁下譯叢》(還有一部分譯文則在魯迅去世后由許廣平編入《譯叢補》)。這些譯作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同時富于魯迅的個人情趣,不僅對新文學和左翼文學運動形成了強有力的理論支撐,而且與魯迅本人的文藝事業有著緊密的關聯,進一步實現了文學翻譯與創作的并重與互動,為新文學和左翼文學作家樹立了典范。
二
自晚清以來,中國翻譯家特別注重對外國,尤其是西方文學經典的譯介。盡管多數譯者不通西語(個別甚至完全不懂外語),但借助日語這一中介,還是將大量的西方文學譯介到中國,產生了巨大反響。然而,在這一翻譯過程中,作為中介國的日本的文學卻鮮有譯者重視,日本似乎僅僅起到中轉站的作用。在這一背景下,魯迅對日本文學創作和理論的翻譯,堪稱獨步。首先,對于日本文化與文學的熟悉,使魯迅遴選翻譯對象的眼光準確而犀利;其次,精通日語,使他的日本翻譯文學不僅在文意上忠實于原著,而且能夠深入到文本的至深至微處,挖掘其最透辟的文化精髓;再次,魯迅的日本翻譯文學,始終保持著與中國現實對話的姿態和立場,努力為中國的思想文化革新選擇最有力的武器和最相宜的營養。以上種種,保證了魯迅的日本翻譯文學的質量和水平,也促成了他在現代中國東方翻譯文學史上的杰出成就和崇高地位。
在蔡元培擔任部長的國民政府教育部,魯迅任職于社會教育司第一科,主要負責圖書館、博物館和美術館的建設,并向全社會推行美育和兒童教育。美育是蔡元培大力倡導和一貫堅持的教育主張,也得到了酷愛美術的魯迅的積極響應。這一時期翻譯的日本上野陽一的論文《藝術玩賞之教育》、《社會趣味與教育》、《兒童之好奇心》(均發表于1913年《教育部編纂處月刊》),高島平三郎的論文《兒童觀念界之研究》(發表于次年3月出版的《全國兒童藝術展覽會紀要》)等,對中國藝術教育和兒童教育的開展均大有助益,也是這一領域中較早出現的譯著。
魯迅對日本文學創作的翻譯,主要有劇本《一個青年的夢》及與周作人合譯《現代日本小說集》。《一個青年的夢》是武者小路實篤創作的四幕劇。1922年7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為“文學研究會叢書”之一。劇作的宗旨是反對戰爭,又具有鮮明的烏托邦思想的印痕。但魯迅說:“所以我以為這劇本也很可以醫許多中國舊思想上的痼疾,因此也很有翻成中文的意義?!眥1}這是一部在魯迅的日本翻譯文學中極為罕見的戲劇作品。原作文學價值不高,亦非武者小路實篤的代表作。它所以能夠引起魯迅的翻譯興趣,并在中國讀者中廣為流傳,源于彌漫其間的理想主義色彩,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浪漫情懷產生強烈的共鳴,并深深契合于魯迅的改造國民性思想。
《現代日本小說集》是魯迅翻譯出版的第三部外國小說集(前兩部為1909年出版的《域外小說集》和1922年5月出版的《現代小說譯叢》)。和前兩部一樣,該書也由周氏兄弟合譯,1923年6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為該館“世界叢書”之一,收15位日本作家的小說30篇。魯迅翻譯了夏目漱石、森鷗外、有島武郎、江口渙、菊池寬、芥川龍之介等6位作家的11篇作品。之前的兩部翻譯小說集,作品主要從日語轉譯而來,但所收均為西方小說,沒有一篇日本文學作品。和當時絕大多數的中國翻譯家的做法一樣,日語作為原語,起到的僅僅是中介作用,日本文學卻未能受到重視,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現代日本小說集》的出版,不僅彌補了這個遺憾,而且填補了現代中國翻譯文學的一項空白,其意義自不待言。加之從日語翻譯日本小說,避免了轉譯可能存在的以訛傳訛之弊,更能體現“信”的翻譯準則。
除致力于翻譯日本文學作品外,魯迅也注重對日本文學理論的譯介,并以現代教育和出版為傳播手段,提升了日本翻譯文學的影響力。
1920年起,魯迅開始在北京大學、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后更名北京師范大學)、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后更名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北京中國大學文科部等高等院校任教,先以自編教材《中國小說史略》講授中國小說史,后又以自譯的日本學者廚川白村《苦悶的象征》為教材,講授文藝理論,直至1926年8月離開北京止?!犊鄲灥南笳鳌?,1924年12月由新潮社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該書是日本文藝批評家廚川白村的文藝理論集,1924年(大正十三年)由東京改造社出版。全書共分為四章:《創作論》、《鑒賞論》、《關于文藝的根本問題的考察》、《文學的起源》,實際上是四篇彼此關聯的文藝論文。廚川白村明顯受到當時流行的弗洛伊德主義的影響,從精神分析學視角觀照文學,并觸及了當時日本文學的一些問題?!犊鄲灥南笳鳌匪接懙膯栴}及其理論視角,在當時頗具前沿性。魯迅翻譯該書,體現出對世界文學理論前沿的密切關注和準確捕捉。
晚清以降,以北京大學的前身京師大學堂為首,曾有任課教師編寫講義的制度性設計,此舉在民國初年雖然有所松動和反復,但仍為不少教師所遵循,因此促成了多部現代中國的學術經典著作和譯作的問世。{2}魯迅在應聘北大后,也開始撰寫小說史講義,先以散頁的形式于每次課前寄送校方印行,最終集腋成裘,匯集成《中國小說史略》一書出版。該書出版后,聽課學生人手一冊。魯迅便改用自己翻譯的《苦悶的象征》為教材,講授文藝理論,和小說史課一樣大受歡迎。借助該書,魯迅將世界文學理論的前沿信息介紹到中國,尤為廣大文學青年關注并接受,進一步推動了新文學的理論建設。通過大學課堂,《苦悶的象征》以及廚川白村的文藝思想,則在中國名聲大噪,實現了更有效的傳播。
稍后,魯迅又翻譯了廚川白村的另一部文藝評論集《出了象牙之塔》,于1925年12月由新潮社出版,也作為該社“未名叢刊”之一。原書是作者為新聞雜志社所作文章和講演的結集,共收文11篇。魯迅在翻譯時,刪去了《文學者和政治者》一文,保留了其余10篇。對該書的翻譯,不僅意在進一步介紹廚川白村的文藝思想,魯迅的目的還在于通過介紹作者對日本國民性的弱點和世態的批判,可以促進中國人的覺醒,為改造中國的國民性帶來希望。即使是面對翻譯文學,魯迅關注的也決不限于文學本身,而是力圖觸及社會現實和思想文化。所謂“象牙之塔”,原為19世紀法國文藝批評家圣佩韋批評同時代浪漫主義詩人維尼的用語,后來用以比喻脫離現實生活的文藝家的小天地。從這一意義上說,魯迅通過翻譯廚川白村的這部文學評論集(也包括武者小路實篤的《一個青年的夢》),也確實做到了“出了象牙之塔”。
鶴見祐輔的雜文集《思想·山水·人物》則介乎創作和理論之間,1928年5月由上海北新書局出版。原書共收雜文31篇,1924年由東京大日本雄辯會社出版。魯迅選譯了20篇,包括論文、雜文和游記。這組文章與魯迅雜文的文體相近,機智幽默,充滿思辨性,而又文采斐然。魯迅翻譯鶴見祐輔文字的初衷“原不過想一部分讀者知道或古或今有這樣的事或這樣的人,思想,言論”{1},但雜文家的文體意識和藝術感覺,使其翻譯成為創作的另一種形式,與自己的雜文創作構成一種潛在的對話關系。《思想·山水·人物》的中譯本,成為創作和翻譯互動的絕佳范例。
著作之外,魯迅還翻譯了不少單篇論文,編為《壁下譯叢》,1929年4月由上海北新書局出版。該書收文藝論文25篇,作者10人,除一人為俄裔德籍作者(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任教)外,其余均為日本人。這組論文對世界文學進行了較為全面的評介,擴大了中國讀者的視野,促進了中國對于世界文學的全面了解。魯迅生前發表于報刊而未收集的日本翻譯文學,尚有多篇。部分文章在他去世后由許廣平編入《譯叢補》,1939年11月由魯迅全集出版社出版。部分文章則一直未入集。晚年的魯迅,為推動中國左翼文學運動,關注并翻譯了大量的無產階級文藝理論著作,以俄國和蘇聯的作家和理論家為主,包括普列漢諾夫、盧納察爾斯基、高爾基等(部分文章從日語轉譯)。但日本的無產階級文藝理論著作也為魯迅所關注,他先后翻譯了藏原惟人、外村史郎、昇曙夢、上田伸、片上孤村、青野季吉等人的理論文章。通過日語翻譯,可以更準確地了解理論的本來面貌,把握其精髓。
綜觀魯迅日本翻譯文學的成就與貢獻,始終表現出鮮明的個性和特點。為現代中國的日本翻譯文學開一代新風,可謂成就巨大,貢獻卓著。
三
魯迅不僅是一位杰出的翻譯實踐者,也是一位卓有建樹的翻譯理論家。盡管他沒有撰寫出自成體系的翻譯理論著作,但如吉光片羽般散落在其譯作序跋(魯迅幾乎為自己所有的譯作都寫了序跋)和論雜文中的種種翻譯見解,自成一格,影響深遠。魯迅無意創建理論體系,但其翻譯觀念卻具有極大的理論價值。
魯迅的翻譯觀念,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注重翻譯的啟蒙價值
魯迅對翻譯對象的遴選,可謂精益求精。他關注的不是作品的商業價值,不考慮譯本的暢銷與否,甚至對原作的文學質量也不十分在意。魯迅判斷翻譯對象的標準,首先是考慮其能否對中國的思想文化建設有所助益。以文學為武器,對中國人進行啟蒙,是魯迅選擇棄醫從文的原因,也是終其一生的思想文化事業。魯迅的翻譯與其創作一樣,是以啟蒙為基本出發點的,其日本翻譯文學尤為如此。一方面,魯迅的啟蒙觀,特別是改造國民性的思想,萌發于日本,是在留學期間通過閱讀日譯西學著作和遭遇“幻燈片”事件等機緣而產生的。日譯西學和日本新學著作中都有很多涉及國民性問題的內容,這觸發了魯迅的閱讀與思考。當試圖探索并解決中國的國民性問題時,魯迅便自然而然地取法日本,通過日本翻譯文學尋找藥方。另一方面,日本與中國同為亞洲國家,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思想文化等各領域都有著相近之處,特別是近代以來共同面臨西方文明的巨大沖擊,有著共同的遭遇與困境。但日本通過明治維新走上了與中國截然不同的道路。這引起了中國啟蒙知識分子——包括魯迅在內——的關注,使他們開始重視日本經驗,通過閱讀自我啟蒙,再借助翻譯啟蒙廣大國民。因此,選擇翻譯日本文學,本身即包含著魯迅師法日本,再造中華的啟蒙意識。
強烈的啟蒙意識使魯迅的日本翻譯文學呈現出兩大特色。首先,魯迅有意識地少譯或不譯名家名作。他注重的不是促成已獲定評的經典作品在中國的傳播與普及,而是以中國的現實需要為出發點,選取最有用而不是最有名的作品。例如并非名家的江口渙和決非名作的《一個青年的夢》,在日本文學史上均不占重要地位,但啟蒙價值使之成為魯迅的翻譯對象。這一“陌生化”的翻譯選擇,在當時獨樹一幟,為現代中國的日本翻譯文學事業開辟了新路。其次,魯迅重視翻譯的及時性。他選取的翻譯對象,絕少陳年舊作,多為同時代人的作品,而且往往是在原作問世后不久即行翻譯。這對于譯者的遴選眼光往往會構成極大的挑戰。魯迅敏銳地捕捉到原作對于中國的思想文化啟蒙事業的重要價值,體現出“拿來主義”者的胸襟和眼光。是選擇經典進行翻譯,還是通過翻譯塑造經典,魯迅的選擇顯然是后者。事實證明,魯迅的翻譯對象,不僅具有時效性,而且經過他的翻譯,大多成為經典。
(二)倡導“重譯”與“復譯”
從前文對魯迅外語構成情況的分析可知,魯迅的翻譯文學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借助轉譯(當時稱“重譯”)完成的。如《小約翰》通過德語,俄蘇及“被壓迫民族”的作品通過日語。雖然魯迅也認識到轉譯不可避免地存在缺陷,但在當時的情況下,這也是不得已的選擇。他曾指出:“中國人所懂的外國文,恐怕是英文最多,日文次之,倘不重譯,我們將只能看見許多英美和日本的文學作品,不但沒有伊卜生,沒有伊本涅支,連極通行的安徒生的童話,西萬提司的《吉訶德先生》,也無從看見了。這是何等可憐的眼界?!眥1}因此,轉譯是在還不具備直接翻譯條件下的權宜之計。在中國的翻譯力量還很薄弱,許多語種譯者短缺的過渡時期,轉譯有存在的合理性與必要性。然而,魯迅也注意幫助扶植原語翻譯人才,支持精通俄語的瞿秋白、曹靖華翻譯俄蘇文學,鼓勵精通德語的徐梵澄翻譯尼采著作等等,都是很好的例證。
除轉譯外,魯迅還大力倡導復譯,即對已有譯本的作品重新翻譯。有些譯作質量不高,就應該允許新譯本取而代之。即使譯作質量很好,復譯也仍有必要。前人采用文言翻譯,后人可以改用白話;前人借助其他語言轉譯,后人可以直接從原文翻譯。翻譯與創作一樣,沒有絕對的成功和完美,通過復譯不斷提高質量和水平,可以推動翻譯事業的進步。倡導重譯和復譯,展現出翻譯家魯迅的眼界和胸懷,認識到自身在知識結構和翻譯水平上的不足,允許并鼓勵后人不斷超越。
(三)強調“直譯”與“硬譯”
“直譯”與“硬譯”是魯迅最重要的翻譯觀念,也是翻譯家魯迅最受爭議之處。在其生前身后,不斷有理論家對“硬譯”提出質疑,甚至從根本上否定魯迅的翻譯成就。
近代的中國翻譯家普遍缺乏對原作和原作者的尊重,譯者往往隨意改寫和增刪原作,使之盡可能地符合本國讀者的閱讀習慣,使譯作往往譯述并存,面目全非。魯迅最初的翻譯文學,也深受此風影響。翻譯小說《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時不僅使用文言,還對原作進行自由發揮,甚至采取中國古代的章回體形式,并夾雜古體詩詞,與凡爾納的原作和翻譯借助的日譯本相去甚遠?!队蛲庑≌f集》的出版,標志著魯迅翻譯觀念的重大轉變。除選材審慎之外,更重要的是由意譯轉向直譯。盡管由于文辭古奧,而且違反了中國讀者熟悉的敘述模式,使這部小說集的發行遭遇失敗,但卻由此確立了魯迅以“誠”為核心的翻譯觀念。
嚴復提出“信、達、雅”的翻譯準則,幾乎成為中國翻譯界的金科玉律。魯迅的直譯觀念最重視“信”,兼顧“達”,卻很少提及“雅”。魯迅曾說:“凡是翻譯,必須兼顧著兩面,一當然力求其易解,一則保存著原作的豐姿,但這保存,卻又常常和易懂相矛盾”{2}。當二者不能兩全時,那就“寧信而不順”,避免為適應目標語言而違背原作。
由意譯轉向直譯還包含著魯迅文化態度的轉變。翻譯家對中外文化的態度直接決定他對翻譯觀念的選擇。近代中國的翻譯家大多為漢文化中心論者,在翻譯中堅持“用夏變夷”,用中國文化評判、改寫外國文化,這就是翻譯學意義上的“歸化”。魯迅早期的翻譯,也追求“歸化”。自《域外小說集》起轉而追求“異域化”。新文化運動后更是旗幟鮮明地提倡直譯,就是力圖在翻譯中保持原汁原味,保持異域情調,決不為遷就中國人既有的思維方式而對原作進行刪削改寫。這樣看來,魯迅提倡直譯,是對翻譯過程中的漢語語言暴力的反抗。
魯迅倡導直譯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從漢語和外語的對比中,看到了漢語語義的含混和語法的不精密,并進而發現語法的不精密實質上源于思維的不精密。通過直譯,可以將外語的表現法不加改變地引入漢語,去改造、豐富和發展現代漢語白話文,進而推動漢語書寫的現代化{1}。因此,魯迅的翻譯“不但在輸入新的內容,也在輸入新的表現法”{2}。出于這樣的思路,魯迅提倡逐字逐句的直譯,也就是所謂“硬譯”。這一翻譯方式引發了極大的爭議,其譯文也因為晦澀難懂而遭到攻擊,被批評為“死譯”。魯迅的翻譯理想能否實現,尚有待實踐檢驗,其譯作的質量高下,也可以進一步討論,但他試圖通過直譯引入外語句式,促進漢語的改造,無疑是一種頗有遠見的翻譯觀念,其遭遇詬病不被理解,很可能是源于這一觀念的超前性。
魯迅的日本翻譯文學,同樣體現出直譯的翻譯觀念及其背后的文化理想。有研究者發現:“魯迅的語言觀,顯然受到近代日語演變、改造的影響?!雹埕斞冈诨貞簩嵡锏呐u時,也曾指出:
日本語和歐美很“不同”,但他們逐漸添加了新語法,比起古文來,更宜于翻譯而不失原來的精悍的語氣,開初自然是須“找尋句法的線索位置”,很給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經找尋和習慣,現在已經同化,成為己有了。中國的文法,比日本的古文還要不完備,然而也曾有些變遷,例如《史》《漢》不同于《書經》,現在的白話文又不同于《史》《漢》;有添造,例如唐譯佛經,元譯上諭,當時很有些“文法句法詞法”是生造的,一經習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F在又來了“外國文”,許多句子,即也須新造,——說得壞點,就是硬造。據我的經驗,這樣譯來,較之化為幾句,更能保存原來的精悍的語氣,但因為有待于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國文是有缺點的。{4}
對日語的熟習,使魯迅敏銳地發現其近代演變對于漢語發展的借鑒意義。魯迅翻譯日本文學或借助日語轉譯西方文學,立意不限于對作品情節及宗旨的引進,還在于輸入語法,改造漢語,進而改造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毫無疑問,日本翻譯文學成為魯迅的這一翻譯觀念的最有效的實踐。
綜上所述,魯迅一生的日本文學翻譯活動,無論是成就與貢獻,還是觀念和影響,在中國翻譯文學史上都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魯迅的翻譯理論與實踐,使他當之無愧地成為中國現代日本翻譯文學的先驅者。
【責任編輯鄭慧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