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燈光正將我一點點遮住（二章）

江耶

城市的燈光正將我一點點遮住

城市在天光暗下去的那一刻活了過來。

是的，城市在白天已經死了，熾熱的陽光下，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潭死水，死氣沉沉的，仿佛在一條死路上走進了一個死胡同。來來往往的人們匆匆忙忙地邁動腳步，宛如在奮力逃離死神布下的絕境。

死去活來！這是晚上。一種光很快到來，接替了已經離去的光。城市更加明亮！城市更加鮮活！

燈光從城市的高樓上照射出來，樓頂上閃爍著霓虹的光彩；房間的窗戶上柔和的光芒仿佛在敘述著人間精彩的時間；樓梯蜿蜒出一條層層遞進的路途，它在連接，它在聯系，它把一層一層的樓接在一起，像一個整體，于是大樓有了生命，生命有了繽紛的深度。

城市的路平坦、筆直，路面上盛滿了光。光被走路的人踩在腳底下，光被飛馳而過的汽車反復在碾軋著，光被偶爾到來的風刮著，一波一波疲憊地向前奔流著。光正在痛苦地呻吟，光正在扭動著身子，光正在向路邊逃逸。

一盞路燈把光舉在了城市上空。我在路燈下面。三三兩兩的人從我身邊快速地越過，一輛一輛的汽車在我們前面奔馳而去。我停頓在燈桿的下方，仿佛是我撐起了一盞燈。城市的燈光正在將我一點一點遮住，沒有人看見我，沒有人發現我，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作為一個精確的象征，我立在城市的深處，我使整個城市變得生動起來，我是城市的一小部分，我就是這個模模糊糊的城市，轉瞬間變得有了生命、充滿生機的城市。

停在摩天大樓上的月亮

月亮走，我也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村子西口。

青春期的歌詞跟隨著，穿過青年，穿過中年；穿過一條條鄉間小路，穿過一條條寬闊的大道，穿過城市的柏油或水泥馬路。它和月亮一樣，是我生命的一個部分，像血液一樣流淌在我的意識之中，不斷地發動起一陣一陣的鄉愁。

我在城市，月亮也在！

大樓高高地聳立，月亮靠在大樓的頂上，慵懶的樣子像一個缺少睡眠的少婦，靠在一個壯碩身體的肩膀上。她在鬧市之中，有了城市的風情。她在高處，從鬧市里抽象了出來，她在人間之上，她獨立于一座城市，她用微涼的光芒將整個城市照得蒼蒼茫茫。

月亮已經變了。她的顏色已經不再潔白，帶上了微微的黃，仿佛離開鄉村她就會營養不良；她的光亮不能照徹什么，兩排路燈把城市街道拉得更加漫長，大樓里燈火通明豐富了城市的胸腔。月亮在光亮之外獨自暗然；她的模樣也不再純凈，不象征不比喻不美好了，在略顯疲憊中似乎滿是滄桑；她的故事有了曲折，月缺月圓了，多少個輪回都關照不到一個人內心，被一個事件又一個事件遺忘；她的神情不再明朗，微微發暗的臉上，縱有萬千光芒也不能廣闊地一泄千里，不能帶上我的目光向更遠處穿透、張望。

我在人間，月在天上。風進入不了城市，風進入了城市只能在幾幢樓之間打旋，風已經不是風了。我在一幢大樓里，我在一個房間里，我被一陣風引誘、呼喚，我打開了一道虛設的門，我逃出城市里的燈光，我看到了一枚虛弱的月亮。

摩天大樓支撐出夜晚高遠的天空，月亮在遠處的樓上，也在近處的天幕上。我在迷惘，這月亮是遠了還是近了呢，能否再照到我的家鄉。我看著月亮，月亮也看著我，她是我在城市深夜里的最后一枚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