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動的鄉愁（組章）

池新可

顫 動

在鄉村，我常常為一些細節而淚光顫動。

一陣風吹過，懷孕的牛羊、白菜和水稻微微顫動，腹部鼓實而低垂。

蝴蝶和蜜蜂在花萼上舞蹈，花萼娉婷地顫動。

露珠在草葉上翻滾，草葉輕輕地顫動，像陽光輕輕地移了一下。

鐮刀揮舞，汗水在老農溝溝壑壑的臉部不斷顫動，喜悅在顫動。

黃昏的鳥鳴，牧童的笛聲，在鄉村的五線譜上跳躍式地顫動。

雨水在云朵體內顫動，笑容在瓷碗里顫動，樸素而純凈。

大雪飄落，梅朵在枝頭上灼燃，火光顫動。

河流在夕陽下顫動，馬在星光下顫動，節氣在農諺里顫動，我在鄉村的子宮里微微顫動。

這些細微而溫情的顫動！

我愛這些顫動，我為這些顫動而淚光顫動。

鄉 愁

鄉愁是柔軟的疼痛；

一種如期而來的慢性病。

被歲月和親情的刀片切開的傷口，在夜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粘稠，苦澀，味中帶甘。

這些年，我漂泊在外，總在心靈的傷口上居住。

每每疼痛，我就在傷口上撒上故鄉的一把泥土，一瓣純凈的云朵，一棵蓊郁的莊稼，一片鳥鳴托起的炊煙，一塊風中的石頭，一截靜靜流淌的河水。

伴著漸行漸遠的背影，攪和晶瑩滾燙的淚水，在夜深人靜時分，釀成一顆顆藍色的藥丸。

我知道，這些藍色的藥丸，對于鄉愁這種頑疾，只能緩解，而不能治愈。

懷念草垛

在寒冷的冬天，一座豐腴的草垛，是一件童年溫暖的衣裳。

金黃，柔軟，絲滑，嚴嚴地包裹著，朔風中微微顫動的，村莊透明的胴體。

圓錐的碉堡，屹立在村前屋后，堅守著古老的節氣和讖語。

一頂金色的大帽，閃耀著汗水、太陽和成熟的光輝。

每一片舒張或蜷曲的草葉，緊緊地攥著凝固的露水，鳥鳴和秘密。

縱橫交錯的葉脈紋路，通向幽深彎曲的花園，通向干凈素雅的歌唱。

細細撫摸，總有一種骨肉相連的感傷，緩緩地洇過飛翔的季節。

爬上高高的草垛，白云在上，曠野無邊，日光靜靜地流過，山坡、屋舍和田野。

坐在草垛上，俯視一群雞鴨在庭院里覓食，老黃牛在大樹下慵懶地，嚼動一群麻雀的身影。

簇擁草垛，渾身都是草的芬芳，帶著淡淡的，泥土與月光的味道。

打開飛翔的夢想，比陽光白，比月光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