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爭之地

身體、技術、策略，被稱為“古倫”布列塔尼的傳統摔角過濾了最初的野蠻，增加了后天的唯美。勝利的最高獎賞？一只綿羊。

馬修·勒杜爾的肩上有一噸半的綿羊，他并非天生神力，可以一次負重如此之多。這是勒杜爾不斷累積的勝利果實，確切說共有44只羊。在他的家鄉，位于布列塔尼地區中部的勒富厄，綿羊是一種獎賞，被稱之為“馬武”——布列塔尼摔角（又稱古倫）的最高獎賞。

布列塔尼摔角的起源有些模糊，但從十五世紀開始就有關于這項格斗的文字和油畫了，它和在蘇格蘭盛行的back-hold都屬于克爾特格斗的分支。歐洲每兩年就會舉行一屆克爾特格斗大賽，參賽選手來自布列塔尼、蘇格蘭、英格蘭、荷蘭、意大利的撒丁島、西班牙的萊昂省，加納利群島和冰島。

目前布列塔尼摔角聯合會隸屬于法國格斗協會，旗下共有1600名會員，而且會員數每年都在增加。布列塔尼地區的高考甚至有古倫的選修科目。1930年，科托內克博士將古倫系統化。他覺得古倫對于農民來說是健康的身體運動，是種族改善的載體。在20世紀他全力以赴地把這項運動的野蠻與粗暴過濾，增加了一些優雅。在此之前，古倫的摔角手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不顧一切地把對手舉起來?！袄弦惠吶苏J為如今的古倫變得不那么純粹了，少一分剛猛粗暴，多一分柔軟策略。選手還要考慮手和身體的位置?！卑材?瑪麗·格洛亞古恩說。她是勒富厄古倫俱樂部的主要負責人，對布列塔尼文化有著深刻的了解。在1982年出版的《古倫資訊》上，最傳統的古倫支持者們對于這項變得越來越溫柔的運動表達了強烈的不滿：“觀眾想看的是那些真正的男人間的較量?！?/p>

32歲的馬修·勒杜爾是“現代古倫”中獲得獎項最多的運動員。勒杜爾很小就開始接受柔道訓練，并展現了出眾的天賦。18歲時，他在一次臨近村落的布列塔尼慶典上開始接觸古倫，很快就被這項運動的本身以及與之相關的悠久文化所吸引，并成為其中的一員。他的好友、古倫高手格溫達爾·埃維努回憶道：“我曾是布列塔尼古倫青年賽的冠軍，但我第一次和勒杜爾交手就被他以‘拉姆（相當于柔道中的一本）的優勢擊敗。他的古倫技術完美無缺，讓我嘆為觀止?！?/p>

古倫與柔道確實有很多共通之處，勒杜爾將柔道的速度和古倫的精準完美地結合在一起。1998年年初，勒杜爾贏得了他的第一頭“馬武”。從2000年以后，他開始成為人人希望擊敗的對手。勒杜爾還是古倫和BACK-HOLD的歐洲雙料冠軍?！澳艽聿剂兴嵩跉W洲參賽是一種驕傲。我雖然不會說布列塔尼方言，但我們這一代清楚振興布列塔尼文化的意義?！崩斩艩栒f，“能繼承并發揚這項有數百年歷史的運動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家鄉的老人們都會講起這項傳奇的格斗運動?！钡焕斩虻牡墓艂惥銟凡恐挥?0幾名成年運動員，農村人口外流成為了阻礙古倫發展不可回避的現實。

“很多古倫手只能去雷恩、布雷斯特、南特等大城市工作。因為缺少贊助商，我也無法保持有規律的訓練，現在又被迫開始練習柔道了?！奔词故敲餍羌夁x手，勒杜爾也無法保證通過古倫養活自己。他只能維持狀態并參加一些古倫賽事。

夏季，會有一些在木屑堆上舉行的老式古倫賽事，比賽的規則也很特殊。要想帶走綿羊，需要連勝三場。一場比賽的勝者需要在場內等待下一個對手的到來。只要對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就表示愿意發起挑戰。獲勝的關鍵在于選擇最佳的時機參賽。不要太早，要讓獲得機會最大；也不要太晚，免得還沒出場就被別的俱樂部的人搶走冠軍。來自同一家古倫俱樂部的選手們要絕對地團結一致。不久前，在勒富厄廣場舉行了古倫比賽。去年，勒杜爾罕見地在這里輸了比賽?！斑@次我的朋友和家人都回來觀看比賽，我喜歡壓力?！崩斩艩栵@得很自信。

從早上開始，他和其他選手檢查了榮譽即將降臨的比賽地。6平方米的木屑場地周圍是臨時搭建的看臺，還有一個小的餐飲部。在一個小圍欄里，圈著一只綿羊。面對眾多覬覦者，它顯得不慌不忙，從容不迫。如今的古倫比賽影響不再局限于勒富厄附近的村莊了，不少參賽選手來自布雷斯特這樣的大城市。22歲的古爾萬·薩勞恩的身上紋著布列塔尼的象征白鼬，穿著拳擊手鐘愛的連帽披風，這種混合搭配有些不倫不類。他的哥哥埃文今年25歲，更好地詮釋了這種混合文化：他6歲就開始接受古倫訓練，現在還是一家hip-hop樂團的主唱。音樂在節奏上的變化給埃文帶來了“柔軟與爆發，現在我在古倫中也感到更游刃有余?！?/p>

埃文·薩勞恩并不掩飾：在布雷斯特，古倫只是被當做一種單純的格斗運動，文化和傳統方面的影響幾乎為人忽略。不少在布雷斯特港口的水手們也喜歡參與古倫，但更多的是為了發泄。“一些人取笑我：‘古倫是一項要和牛搏斗的運動么？但當他們嘗試后，就被這項運動征服了?！惫艂惒⒉皇且环N單純的格斗，在用法語和布列塔尼語寫成的賽前誓言中，“競爭者”一詞的含義既包括了對手，也包括了朋友，更讓人體會到這項運動的精神。“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在古倫比賽中認識的?！崩斩艩栒f。

古倫是一項很消耗體力的運動，兩名選手低著頭，臉貼臉，弓著背，喘著粗氣。比賽開始后，他們繞來繞去，等待時機發起致命一擊。在一場精疲力竭的比賽后，勝者需要馬上迎接下一個體力充沛的對手。古倫比賽也存在像自行車比賽中的“副將”角色，他們輪流出場耗盡最有實力的對手的體能，再由本方主帥出馬給對手致命一擊。最后勒杜爾獲得了本次比賽的冠軍，他的家里又多了一只“馬武”。夕陽西下，勝利者的慶祝也是布列塔尼文化的一部分。這一晚，或許勒杜爾無需數著綿羊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