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提示體檢報告風險，醫院是否要擔責？

2009年8月的一天，53歲的林耀輝來到南京某醫院體檢。9月10日，南京某醫院出具了他的體檢報告。在體檢報告的腫瘤標志物欄內，癌胚抗原測定CEA（以下簡稱CEA指標）的檢測結果呈陽性。在該報告的“感染免疫”“腫瘤標志物”項目的檢查環節，只顯示了檢查結果，未在后面列明“參考值”。

在總檢結論中，南京某醫院醫生對林耀輝的身體狀況作出了結論，以包括高血壓、空腹血糖偏高等5項疾病或亞健康現象提出了生活指導、就醫建議，但是對CEA指標未作出檢查或復查建議。此后，林耀輝也就沒有對身體進行復查。

2011年8月31日，林耀輝因呼吸不暢到南京某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就診，被確診患有肺癌晚期。這個檢查結果像晴天霹靂，讓林耀輝全家都崩潰了。此后，林耀輝只能進行保守治療。進行了十多個療程的化療后，林耀輝已極度虛弱，不適合繼續化療，只能使用極其昂貴的進口全自費藥物。為此，林耀輝花光了家中幾十萬元積蓄。

在治療中，林耀輝突然想起兩年前自己做過全面體檢，只是在他的印象中，體檢結論沒有提到他有患癌的征兆。于是，他翻出當時的體檢報告，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了一跳，腫瘤標志物檢查項中“癌胚抗原測定（CEA）（ELISA）”的結果赫然寫著“陽性”。

經向醫學專家請教，林耀輝及家人得到的答復是：CEA指標是陽性并不能就確定他有癌癥，但至少說明他有比較高的患癌風險。如果當時積極治療，有治愈癌癥的可能。林耀輝想，假如當初南京某醫院在總檢報告中對這一異常進行提示，他就能夠發現有可能是癌癥早期，可以及時復查和治療。

林耀輝的家人到南京某醫院，希望能夠協商解決對他們因此遭受的巨大損失并給予協助治療，以延長林耀輝的生命。令他們絕望的是，他們的要求遭到了南京某醫院的拒絕。林耀輝決定通過法律途徑，為自己討還公道。2012年2月22日，他來到江蘇省南京市建鄴區人民法院，將南京某醫院推上了被告席，請求法院判令南京某醫院賠禮道歉、承擔訴訟費，支付已發生的醫療費、交通費等23.6萬余元，賠償精神撫慰金5萬元。

3月12日，南京市建鄴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南京某醫院代表辯稱，根據相關的診療規范，CEA指標并不是診斷癌癥的依據。醫院在考慮林耀輝膽囊息肉和長期吸煙的情況下，提示結論為膽囊息肉并告知定期復查膽囊，符合診療規范。

2013年10月15日，南京市建鄴區人民法院依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第二十二條、第五十七條、《民事訴訟法》第六十四條、第一百二十八條的規定，作出一審判決，判決南京某醫院賠償林耀輝精神撫慰金5萬元，駁回其他訴訟請求。一審判決后，林耀輝及南京某醫院代表均不服，向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了上訴。

在二審期間，林耀輝因病不幸去世，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通知林耀輝的法定繼承人林海波、吳莉參加訴訟。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南京某醫院為林耀輝出具的體檢報告對CEA指標呈陽性未作出專門提示，也未提示林耀輝應進一步檢查，南京某醫院的體檢行為存在過失。

2014年1月6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條第一款第（一）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四十四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八條第二款的規定，作出終審判決，判決南京某醫院賠償林海波、吳莉精神撫慰金5萬元，駁回林海波、吳莉的其他訴訟請求。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法官說法

本案爭論的焦點之一，即林耀輝患肺癌沒有及早發現并治愈與南京某醫院的過失行為是否具有因果關系。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規定，因CEA指標與肺癌診斷間的關聯性系專門性的醫學問題，故法院可向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員咨詢。CEA指標不是診斷肺癌的特異性指標，體內炎癥等非腫瘤因素都可能導致CEA指標升高，并且受現有醫療技術水平所限，肺癌難以早期發現并治愈。據此，林耀輝體檢時CEA指標呈陽性，不能以此推定其當時已患有肺癌。但是，林耀輝體檢的目的是及時發現可能存在的疾病或影響健康的異常因素，以延續健康或提高生存的可能性。林耀輝體檢即是健康權、生命權保護的內在要求，具有人格利益。林耀輝被檢查出CEA指標呈陽性，但南京某醫院沒有作出應有提示，導致林耀輝喪失進一步檢查的時機，侵害了他對延續自身健康和提高生存可能性的期待利益。

我國《侵權責任法》第二十二條規定：“侵害他人人身權益，造成他人嚴重精神損害的，被侵權人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侵權責任法》第五十七條規定：“醫務人員在診療活動中未盡到與當時的醫療水平相應的診療義務，造成患者損害的，醫療機構應當承擔賠償責任。”依照以上諸多的法律規定，自然人因人格權利遭受非法侵害，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但由于林耀輝所患疾病與南京某醫院之間的過失行為并無因果關系，故其要求南京某醫院賠禮道歉、賠償其相關的醫療費、交通費等主張無法律依據。所以，南京市建鄴區人民法院的判決符合司法解釋的規定。由此可見，醫療機構出具的健康體檢報告，未對受檢者重要指標異常情況作出提示和建議，此后受檢者因疾病發展嚴重最終導致死亡，法律視為醫療機構侵害了受檢者對延續自身健康和提高生存可能性的“期待利益”，構成侵權。本案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警示醫療體檢機構在享受權利時必須承擔應盡的責任。

本案還提醒我們：隨著年紀的增大，體檢者的體檢項目也應有所增加。一般來說，男性年齡一般在35歲以上就應增加前列腺的檢查。女性在45～50歲需要增加某些婦科檢查，如乳腺、子宮、子宮附件、雌性激素等檢查。即使每年體檢都沒問題，也最好把之前的體檢報告單當作私人健康檔案存檔歸類，并把重要的身體數據制成表格，密切追蹤。這樣可以提前預知未來5～10年內患某種慢性病的幾率，方便及時提醒自己，更不可忽視醫生提出的干預、預防和治療措施。

戴新華（江西省德興市人民法院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