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來了個新妹子

來到村里

我習慣叫她93妹，學新聞，有理想。

她是1993年生人，瘦長瘦長的身子，小巧精致的五官，長發飄飄笑容淺淺，長裙背包帆布鞋，是那種校園里隨處可見的鄰家小妹妹。

生在一座慢節奏的城，長在一個呵護備至的家，即將畢業的時候收獲了愛，一個年長的男友，給了她選擇留在北京的最好理由。

93妹最怕別人問的問題是，你為什么來當村官？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種，比如，為農村建設貢獻青春，比如，為了得到鍛煉，最現實的一條其實是，為了解決北京戶口。但93妹跟初出校門的許多人一樣，對戶口并沒有太多概念，考研失敗后，一心想留京跟男友在一起，剛好看到了村官的招聘，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參加考試。結果初試面試一路殺進來，似乎輕而易舉，在不經意間秒殺了其他三分之二的考生，順利考進大興（北京一個區），當了村官，成了我的同事和室友。

93妹來報到的那天，遲到了，遭到領導的批評，回來的時候，有點委屈。

我問：“你遲到了多久？”

答：“我去的時候，他已經開完會了。”

聽到這個答案，我瞬間放棄了想要安慰她的心思。

93妹被書記接回來，第一次踏進小院兒，進了屋，看到沒有窗的宿舍，一扇開著的小門，不動聲色。禮貌地跟我這個“前輩”打招呼，脆生生地叫“姐姐”。我一邊回應著，一邊矯情地暗自神傷：“天吶，我都熬成這里的老人兒了。”93妹放下包，接了幾個電話，被老鄉約去吃飯。

我是來到這里之后才發現，老鄉這種神奇的關系，是人們無論置身在哪一種陌生環境當中，都可以迅速產生信任感的。回來之后，我帶著93妹上街，簡單置辦了一些生活用品，就算在這里暫時安了家，落了腳。

到了晚上，93妹接到男友電話，開始哭：“我不想在這里了，我要回去考研，不能洗澡，廁所在外頭，晚上害怕，要自己做飯，我想你怎么辦……”越說越激動，越哭越可憐。我在旁邊看書，插不進去話，可是受了她情緒的影響，也覺得這個環境有點悲慘。不過，抬頭看了一眼貼好的墻紙、自己釘好的書柜、臺燈、話筒、音響、看過的沒看過的無數本書，又瞬間欣慰了。

她這個狀態讓我想起兩年前的自己，面對空落落的房間，極為艱苦的生活環境，四處打電話訴苦求救。不通網絡，沒有電視，五點以后來辦事的村民逐漸散去，大門緊鎖，就只有自己。看著慢慢暗下去的天色，看著月亮星星逐漸清晰起來，看時間一點點過去，偶爾用手機看看朋友圈，剛畢業的同學們朝氣蓬勃奮發向上，定位不是各個機場就是各種高大上的酒店、會議中心，跟各種名流進行著各種社交活動，聚光燈、鮮花掌聲、美食美景。那時候覺得，那才是年輕人應該有的樣子，那樣的生活才是年輕人應該過的生活，那樣的工作才是年輕人應該從事的工作。于是，相比環境帶來的痛苦，更大的痛苦產生了——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我開始很長一段時間懷疑自己，不僅懷疑我自己做的選擇，甚至是對整個人生的質疑，我開始覺得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loser，困窘可想而知。

所以，聽著93妹的哭訴，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孩子，恭喜你正在度過一個適應期，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有一天，你發現你跟這個環境長在一起，融為一體，你才有可能不這么苦。”

哭也沒有用

第二天，93妹接到一個郵局電話，淘寶買來的洗衣機，發成了EMS，郵局不負責運送。她必須自己想辦法運回來。我看著她出門，并沒有提出要主動幫忙，盡管我早已猜到她會遇到什么樣的困難。

果然，瘦弱的93妹扛著龐大的洗衣機，推著一輛老式的女式自行車，無數次摔倒、無數次扶起摔在地上的洗衣機和自行車，踉踉蹌蹌回來了。這條平常只要十分鐘的路程，93妹扶著洗衣機走了近一個小時。人還沒有見到，我先看到她發的朋友圈：“村姑日記：烈日下4次摔倒，眼淚已經變成汗水，濕了一背然后蒸發掉，驗證了真正熱的天氣看不到汗漬的道理。小龍女掉進沙堆里擦不干凈了，過兒在哪里……”

回來后，我問：“你覺得難嗎？”

答：“難，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啊，人家也不幫我送，哭也沒用，我就只能自己扛回來了。我覺得我瞬間變女漢子了。”

93妹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不是凄凄慘慘的林黛玉了。她滿臉的成就感，好像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兒，這也確實是她20多年來獨立扛過的最重的物品。我突然有一種老師看到學生成長之后的欣慰感，盡管這種感覺來的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矯情成分。

接下來幾天，陸續接到93妹的快遞：書柜、衣柜以及一些零碎的日用品。我洗完衣服回到屋里，以為自己進了幼兒園，滿地都是花花綠綠的卡通塑料，阿貓阿狗熊貓大象，93妹趴在一堆動物中間，吭哧吭哧組合著這個動物園。見我進門，抬頭甜甜地笑，好吧，她有一個當幼兒園老師的媽媽。難怪這么萌萌噠。

我開始趴在地上跟她一起組合這個大衣柜，一邊組合，一邊“責備”她破壞了我費心經營的文藝范兒的住宿風格。組合完成之后，我突然發現角落里那只春天放過的超人風箏，此時超人萌萌地矗立在墻角，我舉起他擱置在高高的衣柜上，超人與動物們搭配得天衣無縫。那天，我跟著萌萌的93妹回到很久遠的童年，我對她說：“你看，生活的樂趣在于創造，你在這里有無數的創造空間。”93妹似懂非懂，但我相信，超人和動物們的存在會成為她堅持下去的一點點理由。

恭喜升級

在93妹還沒來得及適應村里的生活時，就被通知要到政府輪崗。那是一個93妹本能排斥的“機關單位”。不善言辭心高氣傲，93妹在組織部的處境并不算好。每天晚上回來，我都能感覺到一種“淡淡的憂傷”。我常調侃：“哪個妖魔鬼怪又給我們小龍女施了咒？”她說：“又挨罵了。”問及原因，93妹在大家都忙碌的間隙，拿著一本考研教科書看得津津有味。說的時候還義憤填膺，覺得特別委屈，我啃著一顆桃子差點沒噴出來，但我忍住沒告訴她到底哪里不對，因為工作之余看書學習，這個邏輯看起來是沒有錯的。我說：“你接下來幾天還這么干，就知道會怎么樣了。”

93妹還真聽話，頂著挨罵的風險，仍舊在辦公室人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地看書。

第三天，她發微信：“我再也沒時間看書了，他們把活兒都給我干，因為大家看到我在看書覺得我很閑。”

我回她：“恭喜你，升級了。”

晚上回來，我給她講兩年前我剛去政府犯的傻事兒。每天下午三點半領導出門，通常都不會再回來。別人打電話找，我就會如實回答：“哦，主任下班了。”次日挨罵都不知道為什么！我以為她懂了，過了一會兒，93妹睜大眼睛問：“啊？為什么挨罵？”好吧，我說：“因為第二天，我的領導被他的上級批評了，原因是提前下班。你懂了嗎？”

93妹第一次參加村里的會議，被嚇壞了。書記在前面發言，許多持反對意見的老黨員和隊長，會跟他當面對峙。起身就是要干架的節奏，開始是語言暴力，后來擼起袖子就快要打起來了。93妹看傻了，滿臉驚恐的樣子，悄悄看我一眼，見我無比淡定困惑不已。我慢慢告訴她，這就是他們之間解決問題的一種辦法，打架的雙方原本也是親戚關系。她還是不能明白，我只好告訴她，見多了就好了，未必是壞事兒。

那天是周六，又到了93妹回城跟男友相聚的時候，93妹穿了漂亮的白裙，淡淡的妝容分外好看。看著她心生恐懼略帶扭曲的臉，有那么一刻，我覺得讓她看到這一切有點殘忍，如果可以，真希望93妹可以一直這么純真，永遠做著公主王子的夢。但生活本身是殘酷的，我們別無選擇。尤其是在農村工作，見到的聽到的都是最直接的，不加掩飾的真實。這一秒反目成仇，下一刻就有可能稱兄道弟推杯換盞。你必須推翻頭腦當中固有的成見，全然接受足夠包容，相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真實自有萬鈞之力。

93妹跌跌撞撞地適應著新的生活，新的工作，喜歡的不喜歡的，接受的不接受的，就像開閘的洪水，讓她措手不及。依然會在男友的電話里哭泣，依然會有種種不適，被批評被加班被困擾被迷茫，但在她獨立解決了洗澡問題、夜里如廁問題、蚊蟲叮咬問題、洗衣服問題等等，克服這些在她人生最初20多年都沒有遇到的困難之后，我預感93妹不會輕易離開這里了……最近93妹生病，幾乎也是來到這里的同一時段，我也在醫院打點滴一周，這是此前從未出現過的狀況。我說，這是我們的身體在面對新環境時做出的自我調適，難受在所難免，但你要相信好起來以后你會釋放一種前所未有的能量，到那個時候，你會對一切痛苦和經歷充滿感恩。就像此時，我看著她飛速成長的時候，對那個經受住困窘、孤獨，在無數個深夜痛哭的自己也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