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紅風衣》的重復寫作

重復作為一種重要的敘事技巧和表現手段，并非為小說《紅風衣》首推和獨家擁躉。但是，在小說《紅風衣》里，重復的設計和運用，讓人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技術范，理會到了一種幽谷般的深度。

關于重復，我這里有一個粗淺的分類。在小說創作中，可分為行為的重復，如中篇小說《時光里的銀子》，幾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設法把厘金稅上繳給官府；命運的重復，如余華的小說《活著》，幾代人或者說一家多人因為被高度政治化的社會所拒絕，幾乎都難逃同一種厄運的洗劫和攲側；訴求的重復，如莫泊桑的小說《我的叔叔于勒》，聽說于勒成了富翁，從于勒的哥嫂到幾個侄女都有一個共同的心愿，那就是大亨叔叔于勒的到來，將給他們的生活方式帶來多少改變，會給她們的臉上打上多少道絢麗的光彩；敘述的重復，如魯迅的小說《祥林嫂》，祥林嫂每每要在他人面前自責的就是那件事：如何因為自己的疏忽丟失了孩子等等。在劇本創作中，重復同樣是一種華麗而智慧的影視語言，是一種有份量的技術活，主要有場景的重復，如電影《青松嶺》，生產隊里的那匹馬，一經過路口就會受驚；道具的重復，如電影《偷自行車的人》里的那部自行車；閃回的重復，如電影《第八個是銅像》中，七個游擊隊員對同一個人物的深情回憶；特寫的重復，如電影《無間道》里反復出現的手按信號器的鏡頭以及電影《拯救大兵瑞恩》中那個隊長，一緊張或者心中一出現波動，手就會發抖的鏡頭等等。另外，在詩歌、音樂、舞蹈中，重復也是一種百用不厭的手段。

重復的主要作用大概如此：

一、形成懸念；

二、形成特定的識別符號；

三、為事件的意義增加量的積累；

四、豐富人物形象，形成強大的人物氣場；

五、增加作品的情緒感染力和感性色彩；

六、加強讀者或觀眾對人物的記憶和認知；

七、形成作品獨特的閱讀節奏；

八、引發作品的閱讀和觀瞻的焦慮。

九、產生不確定性，使作品更具有浪漫主義色彩。

十、深化主題等等。

這幾點在小說《紅風衣》中大都得到了較好的表現。

小說《紅風衣》是以一個中國留學生周琳的迷惑開始的。

在倫敦東南區的一個叫著希普的小鎮上，周琳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瑪格麗特·弗萊夫人和朗曼太太接力去給一個叫拉里的孩子送蛋糕，后來，周琳得知，這個印度籍的孩子是個孤兒，而且視力很差，智力也有問題。就是這樣一個孩子，卻在倫敦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他的母親為了拯救幾個當地的孩子，倒在了電線桿下。為了表達對這位母親的崇敬與緬懷，為了使在天之靈能夠安息和得到慰藉，人們開始自發地照顧英雄的遺孤。當然，在敘事中，作者動用了自己的機巧，從一大堆瑣屑的事件中逃脫了出來，只把讀者的視線放在了如下幾個人物身上：

約翰——牧師。

瑪格麗特·弗萊夫人——教會學校的老師。

朗曼太太——在小說中身份尚不明確。

周琳——中國留學生。

幾年來，先是牧師、弗萊夫人和朗曼太太等人在重復做著一件事：坐著同樣一輛紅色公交車，在同樣一個站臺，同樣的時間，穿著一件同樣不合身的紅風衣，拿著同樣的東西，去看同樣一個孩子，即拉里。接著，幾年后，又有人按照弗萊夫人等人的方式加入到了這個獻愛的隊伍中來。

在這里，作者通過重復先為我們制造了一種懸疑：兩個有身份的太太，為什么會坐著同樣一輛紅色公交車，同樣穿著那件不合身的紅風衣，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時間段，去看同一個男孩。以此形成一個文學誘因。接著，在這種誘因的啟發和推動下，讀者的思茅越發地踴躍起來，開始去仔細地梳理事件的真相，去積極地參與主人公的過去和未來。當事件趨于明晰，滿足了讀者的好奇心后，作品并沒有由此止步，而是讓作品的氣脈繼續貫通，又開始了新的回旋，那就是繼弗萊等人之后，又有人做起了和弗萊等人一樣的事情，至此，小說中所呈現的關系開始互相靠緊和發力，對人物情感的隱秘狀態的揭示日臻完成，小說的核終于綻放和爆發，作品的情緒也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宣泄和擴散，讀者的心靈在被反復震動的情況下，開始走到作者的前面，來為英雄惋惜，來為遺孤焦炙，開始向一種大愛頂禮膜拜和朝覲；去殷切地希望，去真誠地祈禱和祝福！

小說的結尾這樣寫道：

寒風在街道上瘋狂地肆虐著，毫無顧忌地橫掃著一切。下午五點，就似入夜一般。而車站門前卻多了一位穿著紅風衣的年輕媽媽。那風衣的紅色在這寒夜里就像一團跳動著的篝火，散發著無盡的光和熱，照亮著四周。

讀到這里，不用作者為我們親自掰開文學的隱喻，我們也能想到這個年輕的媽媽是誰，我們也相信這個年輕的媽媽是周琳，更希望這個年輕的媽媽就是周琳，因為，開篇以來，周琳一直被一種來自于四面八方的愛所包漿著、激蕩著。沉浸在這種愛中，所有的東西都會失去硬度，都會被同化，都會形成一個更為積極的趨勢，為此，周琳走出這一步，便成了事件的邏輯和心理的邏輯。

曾經碰到過這樣一種疑問或者說是詰問：我的故事以及結局和他是一樣的，為什么他就勝了我一籌。原因很簡單：故事和結局雷同僅僅是一種并列關系，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對于小說而言，最有意義的是敘事策略的PK，而不是你從別人那里學會了多少東西，不是你做得跟別人多么像，譬如中國的《梁?！泛屯鈬摹读_密歐與朱麗葉》，它們能各自成典，憑借的自然是策略的差異性和獨特性。

這方面，小說《紅風衣》無疑是得分的。為這篇作品加分的還有我們常說的不確定性。當然，作為一種浪漫主義的最愛，在《紅風衣》中表現出來的不確定性，如那個站在寒風中的年輕媽媽到底是誰？如讀者對這個年輕媽媽之后的期待等等，也是“重復”這種文學手段造就的。而由這種不確定性為作品帶來的后勁以及對人性深處的開掘力可能是作者都始料未及的。

可見，有創意或者說有計劃的重復，對小說創作來說意義非凡，因為，好的重復每安排一次，作品就會興奮一次，作品中涉及到的有關事件就會更接近真相，作品的體量和思想性也會同步增加，但是，重復不是鋪張，否則寫作便成了無節制地堆砌和惡意碼字，拖累了作品，也蔑視了讀者，這一點《紅風衣》恰好告訴了我們。

作為編輯，非常希望看到一部成熟的小說，那樣會省下許多眼力和心力?！都t風衣》作為吳蒙先生的處女作，潦草和粗糲了些，若想被精品所定義，尚需更多的理由，也還有許多功課要做，但是，作者在小說的重復思考上，自覺或者不自覺地打到了八環以上，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對現實社會有所超越或者有所補充的世界，或者說，作者的這種重復寫作充滿了善意，它有關愛，也有關溫暖！對于小說來說，是彌足珍貴的，對于當下的我們來說，也是十分需要的。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