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閃電（組詩）
2014-04-29 00:00:00周斌
安徽文學 2014年4期
每一場春雪
每一場春雪
都會從記憶中融化
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它們當初
從屋頂和樹枝
悄悄化成水
滲入土地深處一樣
溫暖的日光
隨之從醒來的剎那
照著每個孤獨的臉龐
樹已被砍伐
在童年的嬉耍中消逝
而年輪更加清晰
無聲地留在黝黑的木樁上
要什么樣的語言
什么樣的快樂與悲傷
才能像窗外
依然鳴叫的鳥兒
把一生微不足道的故事
在黑色的羽毛深處
永遠隱藏
像一氣呵成的精靈
像一氣呵成的精靈
冬天，突然停住了腳步
但田野依然依依不舍
在靜默中轉身
向來時的道路，心神不定
許是等待，許是張望
多少年過去了
有些事早已過去，消失
有些在悄悄改變
留一點痕跡，駐在額角
有些，還在那里
在隧道與鐵軌的拐彎處
在樹林最后幾棵樹的樹梢
在坑坑洼洼積水的倒影中
直到有一天
在時光與記憶的盡頭
在塵土與偶然的飛揚
與消散里
冬天遍布了一切
只有冰塊是溫暖的
在我們活過的世上，再也沒有了
我們的幸福，我們的悲傷
撿石頭記
灰色的石頭，無言地看著天空
冷漠，寫在它們臉上
天空高遠，不動聲色
比冷漠更冷漠
水在流淌，僅僅出于無法擺脫的習慣
孤帆早已停滯，消失于工業的廢墟之中
只有幾只相依為命的白鷗
飛過難看的樓群倉皇降臨
它們無處可走，也無處可回
到處都是昏昏欲睡的石頭
在城市之下，在就要干涸的大江邊緣
我們走在岸的低處
走在茫茫石頭中間
試圖遇見那無法掩飾自身的石頭
在一堆互相擁擠又竭力保持距離的石頭中間
我并不想喊叫
不想輕易相信喜悅
小心翼翼領著兒子繞過泥濘下面可能的陷阱
一直走到一片茂盛的野草旁邊
才發現它們不過稀稀疏疏
努力爭奪彼此的綠色
在春天，在一個布滿灰色石頭的沙灘中間
我聽到矢車菊的聲音
我聽到矢車菊的聲音
開在火焰的邊緣
黑暗劈劈啪啪
這是無人被改變的一天
石頭滾動
從原來的地方消失
夏天一點一點地
空出身子
空出圖書館
或一本不讀也喜悅的書
文字在打開也在終結
美好的童年
沒有什么不會過去
當雷和電把天空
融入大地
我們的塵埃不會感到疼痛
也沒有快樂
也沒有寧靜
世界本來就沒有黑暗
因為它已忘記它曾就是光明
不只是今天
不只是今天
我才如此想念旅行者1號
當你從我的嬰兒
飛到我的三十七歲
我不知道
你是在幫助我們消除孤獨
還是在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
我們孤獨的樣子
你不斷打開孤獨
進入孤獨
你把孤獨變來變去但它
還是孤獨
盡管我們認為你帶著我們的
盼望和愛
但我們仍然不知道
你經歷了怎樣的風，磁，雷電
仍然不知道怎么去愛你
總有一天你會消失
不再帶來任何消息
或者你會帶來美好或者噩夢
這一切我們都無從知曉
但它終將在我之后到來
或者永不到來
我并不想遇見你
我并不想遇見你。
不想遇見任何人。
我只想遇見一場暴風雨。
一場科幻電影。
一場無邊無際的，宏大的
或者小小的，局限于我書房里的寂靜。
我不想唱歌。
也不想聽歌。
我要在平滑的空空里
看時間流逝的樣子。
看我在其中
如何依然如往昔那樣年輕。
不為煩擾所動。
那些漣漪，或者岔路
不過是到達現在的必由小徑。
現在就是唯一。
此刻就是全部。
為了走到這里，
我愿我的人生
即使重走一次
也不會有丁點
細微的改變。
天色將暗
天色將暗
我開始打掃屋子
樓房的陰影
在夕陽下變大、變長
像空氣那樣稀薄
又有一定的、在輕微變化的形狀
我的房子
在眾多的房子中間
不用你說，它們也像鴿籠
對面頂樓的鴿子
又開始飛翔
一縷細細的羽毛，落在我家廚房的地上
我輕輕把它掃去
屋子里有許多看不見的灰塵
只有在打掃時
才變得清晰，簡直可以稱之為繁多
并不是那么毫無疑問
我們一直處于灰塵之中
但它們
總是悄悄把自己隱身
隔壁傳來裝修隊的聲音
讓夕陽多了一絲波動
遠處，放學的孩子在尖叫
也許，那邊的夕陽開始了蕩漾
如果到了入睡之前，偶爾
不知誰家女人練習歌唱
她的聲音不會擊碎
也不會增加黑暗
那時萬物中沒有誰會愿意為此改變
除了這些被我打掃出去的灰塵
在她的歌聲里也許努力著
重新為自己找到一個停留的地方
或者就那么像更早的時候那樣飄蕩
十月三十日讀蕭紅，失聲痛哭
那里沒有水，那里有的是雪
那是故鄉
是時間深處
所有的碎片
在一遍一遍的回憶中，聚集，凝結
說好的是暴風
到來的是旋風
你抬頭看你自己的時候
仰起的臉
該是多么好看
我想你回頭的樣子必定短于一個瞬間
那在你眼前沿著道路往前走的女人
也是你夢里出現的女人
夢剎那來，剎那去
也是短于一個瞬間
短于一個瞬間也是瞬間
沒有比瞬間更短的瞬間
沒有比你更悲傷的女人
沒有比你更溫暖的女人
為了掩飾這一點
你躲在海濤聲中
離你的童年遠遠的
離你的身體遠遠的
離水遠遠的
在你走之后浪花
依舊拍著
和雪一樣覆蓋
你變冷變輕的身體
覆蓋你依然在回望的額頭
它們努力溫暖你
說你不過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說你不過是在遠方度過孤獨的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