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無望的凡俗人生？（評論）

與毛立新相識，緣于2013年對他的小說《馬力出手》的評論，我嘆賞他以短小的篇幅對人性荒誕的洞察與呈現。今日有幸拜讀他的近作兩個短篇《大眾力學》和《紅與黑》，覺得他小說創作的路數由先鋒丕變為寫實，或許主要是由于題材所限，不得不然。相比起坊間某些自命風雅的“文藝中青年”炮制的文學贗品來，毛立新對小說寫作的真誠與執著，一直為我所看重。

《大眾力學》與《紅與黑》運用了與新寫實小說類似的筆法，如對生活流的客觀冷靜描寫，對小人物窘迫無奈生存的深刻體認，對他們卑微、凡俗欲望的自然主義刻畫與不動聲色的暗諷等等。同時，它們存留了先鋒小說影響的印痕，比如人物符號化，性格扁平化，故事情節抽象化等。除此之外，《大眾力學》有大量對社會弊端的激憤抨擊，而無力改變現狀、只能隨波逐流的平頭百姓的凄涼心態構成文本的整體氛圍。美中不足的是局部似有辭氣浮露之嫌。

當下國內關涉百姓日常生活的食品安全丑聞層出不窮，文化、教育等領域出現的奇聞怪事也以前所未有的頻度、幅度挑戰人們的神經和心靈的承受極限。學界有識之士一致認為：小說家奇情異想的豐沛想象已經遠遠遜色于遽變社會多樣、新奇人性景觀的活生生的演進與呈現。小說家的使命在于對奇妙人性的縱深掘進、洞察與藝術表現，而不是對新聞的復制。對GDP指標的盲目崇拜，公眾權益的被漠視、被侵犯，社會公平與正義的缺失，這一切使得社會的一些亂象、弊端層出不窮，人們的怨憤日甚一日，發牢騷宣泄，理固宜然。然而，就作家的寫作來說，卻不能滿足、止步于此，他必須洞悉輿論、世情的根柢并將之進行藝術的發酵與轉化。

《大眾力學》的主人公金錢、金幣父子，名字是顯而易見的反諷，二人是在瘋狂追逐金錢、物欲橫流的畸形社會生態里弱勢群體的代表。嚴峻的現實是，財富已經成為衡量人生是否成功的第一標尺，而不惜自我犧牲、慷慨付出，渴盼子女接受優質高等教育從而改變命運，卻又是中國的草根父母們的普遍心態與實際踐履。只是，大學學歷已經嚴重貶值，學業荒廢、年少經商反倒能獲得出人意料的成功。金錢因兒子金幣的學業不良而心境悲涼甚至抓狂，又因他小小年紀卻能急中生智、犀利洞穿人性情狀而驚喜。小說因此凸顯出一個國企工人悲苦焦灼、萬般無奈、矛盾糾結的沉重心靈。他心懷著超越物質財富的詩性追求，冀望兒子代己實現大學夢，改變身份，然而，人生境遇十之八九不如意，導致他沉重的失落感。在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的尷尬情勢里，只能心懷忐忑，小心翼翼地試探前行。這不正是當今社會蕓蕓眾生的普遍心理？《大眾力學》使人很自然地聯想起池莉1987年發表的成名作《煩惱人生》，兩者都寫現代企業普通工人無聊重復、疲于奔命的始于半夜的一天日常生活始末。不同的是，印家厚元氣充沛，在跟無情的現實妥協之時，尚有對天下蒼生、國家命運與自身夢想不竭的關懷與期望。他尚處于一個雖布滿荊棘卻又給人安全感的命運共同體中。歲月荏苒，今日正當壯年的金錢雖比當年的印家厚大不了幾歲，卻早已暮氣沉沉，對奇詭紛亂的社會現狀只有忿懣不平，夫妻的生活重心是為孩子做后勤。他明白“小老百姓憤憤不平的結局，就是憤憤而死”，而孩子升學前景這唯一的指望亦屬渺茫。日常生活因而成了機械、無謂的循環。

重復與循環本是人生的常態。然而，即便人類逃脫不了輪回的宿命，也尚有奮發有為的空間。“一種是虛無的輪回，小人的輪回；一種是積極的輪回，超人的輪回。對于虛無主義輪回而言，什么都是重復的，什么都是沒有意義的，因此什么都是否定的。對于超人的輪回而言，什么都是重要的，什么都是有意義的，因此什么都是肯定的。”（汪民安：《論尼采的“永恒輪回”》，《生產》第五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42頁）誠哉斯言。即便對于我們位卑言輕的凡夫俗子來說，所言亦極是。

《大眾力學》極力鋪陳“可憐天下父母心”的當代版，《紅與黑》則無意傳達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轉而采用輕喜劇的戲謔筆法，聚焦婚外戀的荒唐、虛妄。年過40的主人公范劍（“犯賤”的諧音）對老婆審美疲勞卻惺惺作態，假意殷勤；同時與情人暗度陳倉，過著靈肉分離、口是心非的“雙面人”生活。范劍的犯賤在于他對愛情的誤解，把自己的一廂情愿誤以為浪漫桃花運的蒞臨。墜入情網的他，頭腦發昏中幸而還有一絲疑惑，這一絲懷疑使他不致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小說吊詭之處在于，范劍情感困惑中請教的竟是自己的老婆。這就展示了雙重的荒誕：一是情欲遮蔽眼睛、心靈，錯將無情當有情；一是幼稚心智與偌大年齡的落差——在妻子的嬌縱中其心智一直未臻成熟。在雙重的荒誕背后，作者暗寓的批判鋒芒指向金錢。金錢扭曲、異化了人際關系，“愛情”也淪為商品。

身不由己被婚外異性吸引，本是人性之常。范劍有名無實的婚外情令人發笑，在于真情闕如，惡俗欲望左右了發展進程；也在于范劍轉彎抹角以他人做擋箭牌向老婆講述、求教方式的卑劣。而在這背后，或許有作者的敘述策略的考量：以荒誕的、悖離常情的敘述方式，表現日常生活的荒誕化。我認為，小說的情節構思以及謀篇布局、起承轉合在新奇之外，或伴有急就章式的一絲粗率：一是范劍觍顏冒險向老婆討教；一是既讓老吳充當懸念構建中的冤大頭、敘述中介角色，同時又讓他承擔迅即揭開謎底、勸人向善、完成道德訓誡的敘事功能。若是細致推敲，在人情物理、敘述肌理、因果邏輯上，都略顯牽強。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