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簡介
安金磊,生于1974年,河北衡水棗強縣人,因積極踐行、推廣生態農業被稱為“中國第一農民”。
6月的驕陽,照著棗強縣馬屯鎮東紫龍村。一條土巷子深處,兩棵大棗樹下,三間十幾年前蓋的磚房,房檐上爬滿藤蔓,老貓小狗懶懶地躺在樹蔭里。這里便是安金磊的家。
安金磊,是個不一樣的農民。莊稼地里的蟲子,通常被視為禍害,他卻視做寶。不僅不除蟲,安金磊還不除草、不施化肥和減少灌溉。“每一棵莊稼都是有生命的,它們也渴望溫情、友誼和和諧。”村里人聽了,都覺得是笑話,“這不符合農民的身份。”“為什么非要符合什么身份?我們是自然的一部分,符合自然規律就夠了!而且我覺得,我這樣才是最合格、最標準的農民。”遭到質疑,安金磊或是辯駁兩句,或是沉默。
蝲蝲蛄、蚯蚓都回來了
不惑之年的安金磊曾是村里不多的幾個在外面讀過書的年輕人。20多年前,他從衡水農校畢業,分配到當地一家國有農場當技術員。此前,他一直在上學,沒干過什么農活。初次打開除草劑瓶子的感受,他一輩子也忘不了:“太難聞了,熏得人上不來氣,戴著口罩也不頂事兒。”這讓他本能地覺得:“這樣的東西用下去,土地肯定很難受。”而一個買瓜人的話更是讓他嚇了一跳:“有個孩子吃了個西瓜,高燒不退,到醫院一查:呋喃丹(常見的一種農藥)中毒。”
第二年起,安金磊說什么也不愿意用除草劑了,而是翻耕和手拔;化肥也不用了,取而代之的是雞糞。從小,他就喜歡描寫自然的詩。在那些“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詩里,人和土地、自然是那樣的親近。
1997年農場改制解體,安金磊回到村里,還花了比別人高幾倍的價錢租下了村邊的40畝薄田。當別人開拖拉機施化肥時,安金磊卻拎著肥料袋子去大老遠的養殖場收家禽家畜的糞便;他不用雜交種子,而是自己篩選培育;他也不種整齊劃一的單一作物,而是棉花和玉米、芝麻間作……當農田里的活計因為現代農業技術而變得越來越輕巧時,安金磊與妻子卻整日在田里忙活。
頭兩年,他的棉花不比別人家的強到哪里去。但他體會到了變化,“腳踩上去你能感覺出是有彈性的,蝲蝲蛄、蚯蚓都回來了,地里生出小草了!”
2006年,安金磊的棉田成了明星,中國農業科學院棉花研究所栽培研究室主任毛樹春驅車而來,在他的田里咔嚓咔嚓地拍照。在收購商那里,安金磊的名字已經帶有了品牌的特質。
村里人也潛移默化地受到安金磊的影響,有人也改用有機肥了;有人問他這一季澆了幾遍水,還暗中盯著他什么時候澆地才敢澆。當然,他的影響不僅僅是在村里,他是國內幾乎所有倡導有機農業機構及項目的“參謀”。
最美的生活方式
每天早晨6點前,安金磊一定會趕到村頭的地里,去聽蟲子“唱歌”。幾十種昆蟲,蛐蛐、螞蚱、蝲蝲蛄、七星瓢蟲……它們的叫聲都不一樣,還有莊稼拔節、抽穗的聲音,露水滴落的聲音,在安金磊聽來,這都是美妙的天籟,也是土層里生物豐富的標志。如今,安金磊沒擴大種植面積,也沒走什么市場化道路,仍舊是和妻子種那40畝土地。春天一人一把鍬,撒糞肥,一個從南頭撒起,一個從北頭撒起;秋天腰間綁個纖維袋,摘棉花,一個從南頭摘起,一個從北頭摘起。偶爾擦身而過,說上一兩句話……夜幕降臨時,夫妻倆才回家。
進門,順手從藤蔓上摘下新鮮薄荷葉,放進新沏的茶壺;燒飯,用的是芝麻秸、棉花稈;飯后的碗筷用玉米面擦一遍,油污便干干凈凈,清水一沖即可。做飯的灶膛灰及雞狗糞便全部留下,成為來年的有機肥。就連臉盆都是斜著放的,因為這樣可以節省一些水。
安金磊的生活一直過得很儉省。“我沒什么存款,收入也很低,還不如一般農民。”他種的糧食雖然能賣出高價,但很多都送人了,“誰家老人生病了,女人生孩子了,都會從我這里拿些小米。”另一方面,他的物質消費也很少,“我不買種子、也不買農藥,我的孩子也沒有上主流的學校,而是在私塾學中國傳統文化。”安金磊的大兒子已經20歲了,現在在家里幫著干農活。
在安金磊看來,他與農田關系不僅是勞作、是思考、是情感,更是一種生活方式,而這正是源于他對傳統文化有種發自內心的熱愛。在他的書架上,你不但可以看到《四書五經》《本草綱目》這樣的傳統典籍,也有《自然不可改良》《瀕臨失衡的地球》這樣的西方名著。“耕種,其實就是與自然的對話。”
我們要懷有一種敬畏
環球人物雜志:在您看來,農業該如何定義?
安金磊:農業與工業不一樣,它不是一個產業,不是純市場的、純經濟的,而是一種多生命共存的系統。為什么中國幾千年土壤沒有退化,能養活這么多人?就是因為我們的老祖宗創造了良好的農業生態系統,莊稼、土壤、昆蟲、鳥類、地下水……它們都是相融共生的。這個共生系統越是多樣化,越是復雜,就越肥沃,越穩定。
環球人物雜志:現在有很多機構和公司投入到了有機農業里,您怎么看他們這種行為?
安金磊:不是說投入生物肥就叫有機農業,有機農業是讓土壤和地上昆蟲系統、鳥類系統,以及與植物、農作物相關的生命系統都有機會活下來,它是以地區性生態系統改善和恢復為根本目標。比如說荒坡系統,一般來說,那里也會是鳥類棲息地。如果你在這個地方種果樹,每年用有機肥,表面看也符合有機農業的標準,但從大的生態系統講,并沒有形成鳥類生存環境、地下水補給、昆蟲多元化的穩定系統。這只能叫有機產業,不叫生態農業。
環球人物雜志:那您如何看農業的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
安金磊:農業可以有經濟效益,但現在的農業評價標準過于單一,就是強調高產,而沒有考慮農業在生態和諧中起到的作用,這是不科學的。我曾做過8年的實驗,得出結論:在華北地區,小麥澆兩次水施一次有機肥,畝產可以達到700多斤。不會出現病害、減產,也不會耗費太多地下水,是最經濟、最生態的。但如果想要達到800多斤甚至上千斤,那就要投入更多的水和肥料,不但不經濟,而且這種透支產出會造成生態結構的不穩定。
環球人物雜志:您說的這些生態效益,沒法很快、很明顯地體現出來。
安金磊:現在人對事物的評價標準比較單一,做什么都是投資性的。農民要買種子、化肥,再加大型機械化。成本越來越大,種地的收入卻越來越少。農民利潤空間受到壓榨,只好再去壓榨土地。但如果人類發展僅以自我需求為中心,把土地當做資源,當成消費品,而不是生命共存,這是很可怕的。
十幾年前,我去拜訪一些農業專家。當時化學農業剛剛推廣,一撒藥,效果立竿見影,勞動一下子就變得很輕松,他們那種快樂很明顯。那個時候,農業專家扮演的是技術推廣員角色。但現在,這條路越來越走不通了。
環球人物雜志:能不能這么理解,生態農業不僅是一種技術層面的東西,還是一種意識。
安金磊:在傳統文化中,農業是和我們的信仰聯系在一起的,土地是有靈性的,我們要對它懷有一種敬畏。這種敬畏和尊重要通過我們個人的生活體現出來。就像農業系統不僅僅是人類的,昆蟲也有生存的權利,任何一個生命都應該值得尊重。水干涸了,水鴨、水鳥就不得不遷移了,它們在那生活了這么多年,也有眷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