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競生，一部《性史》半生罵名

《性史1926》這個書名讓人費解。1926于性史有什么特殊意義？其實，它是張競生的《性史》首次出版的年份，2004年臺灣一家出版社再版時，或許是為了區別于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的《性史》，將其更名為《性史1926》。10年之后的今天，這本當時曾轟動一時并一度被禁的奇書在中國大陸面世。

《性史》于1926年5月出版，此前3個月，時任北大哲學教授張競生在《京報副刊》上刊出啟事，征集描寫自己性經歷的文章，收到200多封投稿。他選擇了其中7篇，配以自己的議論，集結成這本7萬多字的小冊子。一經出版，即引起搶購。當時在上海的林語堂曾描寫過《性史》發售的盛況：“出版之初，光華書局兩個伙計，專事顧客購買《性史》，收錢、找錢、包書，忙個不停。第一、二日，日銷千余本，書局鋪面不大，擠滿了人，馬路上看熱鬧的人尤多。巡捕（租界警察）用皮帶灌水沖散人群，以維交通。”

《性史》為何如此受歡迎？想來原因有二，其一是《性史》不僅有性描寫，還有北大教授張競生的評論。其二，《性史》將女性在性生活中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五四”后逐漸覺醒的進步女性將其奉為珍寶。

但也正因如此，《性史》遭到保守派的攻擊。天津南開校長張伯苓致函警察廳，要求查禁《性史》，稱“誨淫之書，以此為最”，該書旋即在天津禁售。隨后，上海和廣州也相繼查禁了《性史》。張競生感到事態不妙，主動追回了已付印的《性史》第二輯。然而為時已晚，盜版《性史》早已流傳開來，更有人冒充張競生續寫《性史》，竟出到了20多輯，還有《性史外集》、《性史補》等。這些粗制濫造的淫穢故事，讓曾與胡適、顧維鈞并稱“民國三大博士”的張競生，被扣上了“性欲博士”的帽子，聲名掃地。

《性史》讓張競生的離經叛道揚名全國，而事實上他的一生幾乎都離不開這4個字。張競生1888年生于廣東饒平，21歲時因為宣傳反清思想，被學校以帶頭剪辮子為名開除。隨后他遠赴新加坡謁見孫中山，受其啟發決定北上學習，卻遭到父親攔阻。張競生一怒之下跋涉40多里山路，到縣衙狀告父親“奪子之志”。

民國初年，張競生赴法國留學，1920年獲得哲學博士學位回國后，馬上給時任廣東省長的陳炯明上書，要求“嚴格實行一夫一妻制，一對夫婦只許生兩個孩子”。陳炯明看得目瞪口呆，背地里叫他“神經病”。后來張競生任廣東金山大學代理校長，其間他力排眾議招收了8名女生，還在一次女生溺水時為其做人工呼吸。這些舉動讓他為地方所不容，被迫辭職。1921年，受蔡元培校長的召喚，張競生來到北京大學任哲學教授。他開設了性心理和愛情問題講座，其講義《美的人生觀》被印成冊子廣為流傳。他也是第一個講授《邏輯學》、第一個提出“美治”思想、第一個翻譯盧梭《懺悔錄》的高校學者。

《性史》出版后，張競生受到的口誅筆伐更多了。傳說剛進京的張作霖說要把這個傷風敗俗的家伙拉出去槍斃。1927年，最具包容精神的北大也容不下張競生了，他只好跑到上海，開辦“美的書店”。在當時所有商店都只有男雇員的背景下，他竟然雇了幾個年輕小姑娘看柜臺，又落下個“文妖”的罵名，書店被迫關門。此后的張競生歸隱故里饒平，直到1970年去世。

魯迅曾嘲諷過張競生，說他的理念被接受“大約當在25世紀”。如果張競生泉下有知，看到21世紀的今人已能夠平淡地讀《性史》、談《性史》，不知是不是會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