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歲那年

1

一進房間，就發現抽屜明顯被人碰過，我緊張地打開抽屜一看，果然，空空如也。我內心憤懣地質問正在廚房與鍋碗瓢盆打交道的媽媽：“媽，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東西？”

媽媽停下手中的活，一臉嚴肅：“小秦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高二了，離高考不遠，要是你考不上大學你得辛辛苦苦去打工，我們家沒錢供你讀專科……別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浪費時間！我已經幫你扔掉了！”

我抿著雙唇無力與媽媽辯解，只是無奈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在她看來，我辛辛苦苦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文字是“亂七八糟”的，我看的雜志都是不務正業的罪惡的。我知道，媽媽是想我考個好大學，將來找份好工作，而不是像隔壁李大姐那樣累死累活打工一個月工資卻不過六百。

可是，為什么要毀了我的文字夢呢？我的文字的確微不足道，的確很膚淺，如此平凡平淡平庸的我，也不可以擁有夢想嗎？

我小心翼翼打開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還好還好，我親愛的小博還在。是的，我瞞著媽媽餓肚子把午餐省下來，偷偷買了一期又一期的小博。她不懂，不會有人懂我的。小博是我的治愈系，它至少讓我的青春不那么孤單不那么貧瘠。

可是媽媽你知道嗎？有時候你的話真的很傷人。

2

同桌小喬是個可愛的女生，喜歡她更重要的是因為她也喜歡文字。我們常常談起那些崇拜的作家，聊起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我們趴在課桌上竊竊私語，聊人生理想聊詩詞歌賦風花雪月。

當她說起《夏至未至》流露出悲傷唏噓的神情的時候，我以為我遇到了知音。

所以，我愿意和她分享我的文字。

直到有一天，老師笑吟吟地在班上宣布一個重大新聞——小喬寫的詩在學校文學社發表了，還獲得了一等獎！話音剛落不知誰起哄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看到她的臉上抹上了一層甜蜜的笑意。我本來也挺替她高興的，可是當看到那首詩，我就高興不起來了，就像小時候心愛的玩具忽然間被宣告不屬于我了那樣難過。那首詩太眼熟了，簡直和我寫的那首是孿生姐妹。

更刺痛我眼睛的是那明晃晃的名字，她才是作者！

那我又算什么？

多可笑啊！我的分享成全了她的風光，她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在我面前得意地笑。

被媽媽扔掉我熬夜寫的稿子我沒哭，被老師誤以為我墮落對我大失所望時我沒哭，可是當晚我蒙在被子里號啕大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刷臉洗牙，不，是刷洗臉牙，哦，是刷牙洗臉時看到自己的鬼樣子，我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我的眼睛變得更小了，而且好痛！

我再也不敢哭了。

3

我變得越來越沉默了，和小喬一天下來說的話不超過兩句。難道你還指望著我被自以為惺惺相惜的同桌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還能捂著傷口忍著傷痛對她微笑？或許你會疑惑我為什么不去揭發她？可是誰會相信一個成績徘徊在及格線的學渣的一面之詞，而去懷疑一個有學霸光環的文學社社員呢？

我想起我最喜歡的巫小詩寫的《凡人的自我修養》。正如她說的，我們都是凡人，無法屏蔽所有不和諧的生活因素。

我不會咬牙切齒去恨她，但是我也不能裝作若無其事原諒她。更何況她壓根就沒打算解釋這件事。

以前，我很害怕孤獨，現在，我只想和我最愛的小博孤獨終老。于是我關閉了我的語言，關閉了我的心。

好累啊，感覺不會再愛了。

4

生活依舊不咸不淡。

老師稍微調動了一下班里座位，于是我的后桌由一個整天照鏡子的女生變成了整天聒噪的數學課代表陳海源。

“哎，昨晚的歐洲球賽你看了沒？”

“這首歌挺好聽的，要不聽下？”

“本少今天心情大好，請你們吃德芙。”

“老師你今天很漂亮哦，這裙子是二十年前買的吧？”

“沒辦法，我太帥了……”

……

憑著他喋喋不休的功力，成功地與周圍打成一片，還不忘來騷擾我，“同學，敢問尊姓大名？”

半晌，我才知道原來他在和我說話，“我叫唐秦。”

“彈琴？你喜歡彈琴啊？”

彈琴？我是挺佩服那些彈得一手好琴有高超技藝的人，可那也得本姑娘有那資本啊，“那是因為我爸姓唐，我媽姓秦，所以我叫唐秦！”

他摸摸腦袋，“原來是這樣，你的名字很特別。”

我不得不承認，他的到來，他的隨和，他的笑容，他的惡作劇，讓周圍的氣氛多了一點歡笑。

他瞇著眼笑的樣子讓我想起筆下的少年，突然靈光一現。

“你埋頭在寫些什么呢？”

我下意識地把我的日記塞進書包里，只是對他笑笑。

他繼續談談笑笑，而我仍舊沉默寡言。

5

很快地我察覺事情不對勁。

我怒氣沖沖地拍陳海源的桌子，我想如果我足夠力氣大的話，我一定會拎著他衣領來回搖動，“你是不是動了我的日記我的稿子？為什么你們都要這樣對我？”

陳海源猥瑣一笑，“被你發現了，其實是上個周末你走得太匆忙你寫的稿落下了……我看你寫的文章不錯嘛，為什么不去投稿？看得出來你很喜歡文字，”他突然嚴肅起來，“躲在一旁偷偷寫稿算什么，你不敢走出這一步，我幫你。”他說著從桌肚里拿出文學社的作文集給我看，“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我看到文章標題下正是印著我的名字，心底掠過一絲欣喜。是我多慮了么，還以為又出現了一個小喬。

可我還是埋怨他：“誰要你多管閑事啊？那是我準備要投稿給小博的！”

“啊，我不知道啊。作為補償我請你吃巧克力。”

“可是……你不會明白的，我再也不能花大把大把時間來寫稿了……”

“是怕耽誤學習吧？大家都很重視高考，別人滿腦子定理公式，而你在寫風花雪月，這樣當然不行啊！你可以先把一些靈感記錄下來，等你考上大學，有四年的時間認真去投稿呢，又不是叫你放棄寫作，只是當前，先照顧好你的成績吧。”陽光從他的腦后照來，少年左側臉頰熠熠生輝。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天哪，我現在在干些什么？沒日沒夜地寫稿，寫出來的文字沒有感情沒有味道沒有靈魂，我忘了我曾經寫作的初心。

人生有兩條路，一條是必須走的，一條是自己想走的，只有先把必須走的路走完，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我突然想起我的大學夢，我曾向往那種自由的大學生活。

有四年的時間寫稿，嗯，聽上去是個誘人的動力。

我本來是想握著他的手感激涕零，可看到少年痞痞的笑，從我嘴里蹦出的話卻是，“你居然還偷看了我的日記？侵犯我的隱私權該當何罪？！”

6

“待會兒你講解一下這道數學題唄。”

“笨蛋，連這么簡單的題都不會！”

“知道你厲害啦，陳天才。”

“嗯，我看看……其實……這道題我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