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混賬

2013年8月17日大雨

奶奶坐在門檻上，翻著老照片，邊看邊笑。

我也笑。盯著眼前的小本子，我認真地想了很久，想著如果將近幾日的心情一股腦地傾注于本子上，寄托在文字里，要怎么才能表達最真實的情感。

越想越頭疼。

算了，我有足夠的時間。

雨連著下了一整天，中間夾著悶雷，門外積水已至腳踝。天色一直不見晴。老天爺像是得不到糖果哭泣耍賴的孩子，風在外面放肆呼嘯。我們幾個小孩兒卻雀躍不已，鄰居家幾個小孩兒撐著傘出來踩水玩兒。我們一同折了紙船飄。我的船在水面上蕩了一下，就被雨水打翻了。

覺得無趣了就回了房間，翻看剛看了一半的書。

雨水一直拍打著窗戶，吵得人不得安生。

站在高處往下看，地面上的積水像是一片波濤洶涌的海。

雨水漲得很高，盡管雨聲如浪花潮潮也沒有多少人去在意它。

現在想來，令人心慌。

水開始涌進家門，前廳，房間，包括媽媽賣衣服的小店鋪。

街道上的雨水已形成一條洶涌憤怒的河流，上面漂浮著各種令人惡心的垃圾，發出陣陣難聞的酸臭。

水已經漫上媽媽小店鋪的貨架。開始，一直信誓旦旦水絕不會淹上來的媽媽此時也慌了神，飛了魂。

最后，在全家人極力搶救之下，才勉強將損失降到最低。

母親無力地看著那些被大水沖走的衣物，呆若木魚。

夜里睡覺，夢里有河流，有湖泊，但都不美麗，漂在上面的是我的親人。

醒來嚇出一身冷汗。

2013年8月18小雨

停電了。

起來的時候，天灰蒙蒙的。

盡管是盛夏，但卻尋不到一點生機。

雨依舊沒停，風也沒有停止吶喊。

家里四處點了蠟燭，紅紅的蠟燭，紅紅的火焰。紅紅的爸爸和紅紅的媽媽的紅紅的臉，但卻沒有一絲喜悅。

爺爺拄著拐杖指揮家里人總動員，將家里的積水都舀出去。

努力把水從家里舀出去，機械地重復一個動作，可是屋里的積水一直不見退。雨還在下，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我終于意識到，這是一件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可是，除了那樣做之外，我們完全想不到還能干什么事。

舀得胳膊酸極了，腰也直不起來但不敢抱怨，不敢說話。

大人們憂心忡忡。雖然看在眼里，但卻是什么也做不了。

外面有人劃橡皮艇搶買食物。家里的食物很多，所以情況并不算太糟。

2013年8月19多云

書亦只能在白天略微有光的時候看上幾頁了，但心里完全沒有看書的興致。水位一直不見減。

心里堵得慌，但也別無他法。

雨停了。

媽媽整理了許多這次被水浸泡的衣物，叫我去河邊洗衣服。

河里的水滿得幾乎要溢出來了。周圍沒有認識的人，所以一個人沉默地在邊角處洗衣服，聽見許多人聊天。

“你家淹水嚴重么？”代替了以往的“你吃過了嗎？”

她們熱烈地討論著，討論這次淹水的原因，自家淹水的程度，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好像聊的是別人家的事一樣。

回家后，天開始放晴，這讓我的心情稍微好些。

2013年8月20陰

爸爸提著褲腿，從外面回來，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村里某個人為了找丟失的牛，因為洪水的關系，再沒有回來……尸體已經被打撈上來了。

爸爸說：他是個難得的好人。

爸爸說：前陣子，他還在村里四處炫耀自己的兒子在深圳買房了。

爸爸說：他前不久還剛喝了媳婦茶，并笑呵呵地說，要等滿月酒呢。

爸爸長長地嘆氣，最后感慨地說，怎么一個大活人頃刻就沒有了呢？

從來不知道原來生命可以這樣脆弱，這樣渺小。

后來，我又陸續聽到很多類似的消息，誰誰誰在暴雨中行走碰上電線被電死，某某某走路因為分不清哪是道路，哪里是河溝，失足淹死了。

這些新聞并非是電視新聞的報道，那些離我的生活很遠很遠的事情，我只是感慨地評論一下或隨意看成飯前茶后的談資罷了。

可是，這次是不同的，發生在我熟悉的生活里。

心里像似打翻了檸檬汁，酸得厲害。

2013年8月21日晴

忽然聽見直升機從頭頂呼嘯飛過的聲音，應該是外頭有人來救援了。

水似乎是退了些，但還是不能正常出行。

電一直沒有恢復使用，手機也沒有信號。

天色一暗，看不見亮起來的路燈和絢麗的霓虹，一棟棟的樓房遠遠看去，是模糊一團，像極了浸在藥水里的照片。

沒有電視、電腦的生活，大家都不好過。

媽媽總會去別人家串門，喝茶聊聊天。

家里也會來來往往很多人，再也沒有人坐在熱鬧里卻玩著手機。大家好像比平時更近了一些，變得溫和起來。

說話也不再急匆匆，而是悠悠地聊天。

有時候，甚至什么也沒說，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瞧著月亮，吹著微風。

好像被洪水打回到了很久以前，沒有電子科技產品的時代一樣。

月亮，微風，樹影，搖著蒲扇的老人，閑聊八卦的婦女，踩影子的小孩兒。

很安寧。

像在夢里。

2013年8月23日晴

家里已經清理干凈了。

還是無法避免地損失了很多東西。

爸爸的車浸壞了，媽媽的小貨架損失嚴重。

但唯一慶幸的是，大家都很平安。

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都平安。

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感覺。但愿大家都好。

后記：

我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和自已的感受，整理出來。

簡單近乎流水賬的東西。

朋友問我：“要取什么名字好？”

我歪著頭想了很久，最后堅定地回答她：“流水混賬?！?/p>

既然是流水賬，既然是在混亂的情況下的零碎思想，就暫且這樣叫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