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去青島的前一晚,我和L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微不足道,以至于我現在都不愿意浪費力氣去想起。只是記得彼此對著手機,毫不留情地撕破臉面,把這些年累積的雞皮蒜毛的事情統統倒了出來。他罵我矯情,我回他腦殘,罵著罵著就累了,我說:“以后都別聯系了,誰先聯系誰就是孫子。”他說好,然后就掛了電話。
L是我喜歡卻不喜歡我的少年。
我看著屏幕漸漸變黑的手機,心里突然就產生了一陣慌亂,仿佛有個深藏在心里的東西,被我硬生生的折斷。我在這種帶著恐懼的慌亂中,打開電腦定下了第二天去往青島的火車票。
“每一次難過的時候,就獨自看一看大海。”
這是我年少時候最愛的歌手唱的歌,那時候我MP3里裝滿了他所有的歌,心里暗自發誓一定要去看看大海。
我的城市距離青島很近,三四個鐘頭的火車,可是氣溫卻差了十多度。
從青島站出來的時候,外面細雨霏霏,穿著破洞牛仔褲和七分袖上衣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這四處漏風的牛仔褲,在夜晚穿著羽絨服出來的青島人民面前獲得了頗高的回頭率。夜晚的海風裹著水撲面而來,空氣里盛滿大海咸濕的味道,這一刻我才真的確定,原來我到了有海的城市。
早在來之前已經在豆瓣訂好了青旅,按照義工發給我的路線,我在凍死之前一刻找到了那家叫做小隱的青旅。
我之所以選擇這家青旅是因為他們老板老北——曾經的一個流浪歌手。只是“流浪歌手”這四個字就讓我失去了免疫力,更何況他曾經還當過許巍西安演唱會的熱場嘉賓。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對那些身上帶著滄桑故事,有著一點小抑郁的文藝男青年如此熱愛。就是這樣,可直到進了房間我都沒有看到老北在,這種遺憾在不久后同房間的阿欣和葉大進來后消失。
阿欣是來自杭州的95年的學生,一個人背著相機走了很多地方;葉大來自哈爾濱,是個網絡作家。緣分是種太奇妙的東西,你永遠不知道將會在下一刻遇到什么樣的人,而這個人會和你有著怎么樣的牽扯,比如我和葉大。我在去年的時候曾經被某文學網站簽約為長篇作者,而葉大已經在這家網站寫了很多年,并且有了不小的名氣。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們竟然是同一個責編,而且我們還在同一個寫手群里。隔著半個中國的兩個人在第三個城市相遇,竟然發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真是讓人感到緣分的奇妙。
一拍即合的我們,按捺不住躁動的心,于是決定去看看深夜的大海。
小隱距離海邊很近,大概是天色已晚,又或者是氣溫微涼,深夜的海邊寂靜的只有海水拍打暗礁的聲音。
我們三個坐在石頭上,不作聲地看著遠處的海。昏黃的路燈伴著潮濕的夜色,海風裹著大量的水汽,把整座城市弄得霧蒙蒙,就像是夢境一般。
葉大說:“如果此刻有啤酒就好了。”
阿欣聽到后立刻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應聲道:“我去買。”我也抬頭詢問葉大的意見,她噗嗤一聲笑了說:“太晚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回到青旅洗漱完我打開手機,仍舊是一片寂靜,說實話我心里有些失望。
來青島之前的那段時間,我情緒極度低落,脾氣像個鞭炮似的,輕輕一碰,立馬霹靂巴拉炸了。正是如此,才導致一向溫和的L對我破口大罵。我找不到不快樂的原因,可就是對眼前的狀態厭惡極了,看不進去書,寫不出來滿意的字。我對好朋友說:“怎么辦怎么辦?我好像不喜歡我自己了。”
我早就知道二十歲早就過了迷茫的年紀,那些不可名狀的憂傷,其實真的就是閑得無聊瞎矯情,我想出去走走或許好一點吧。
那一晚和葉大她倆聊到很晚,第二天在苦苦哀求L原諒我的噩夢中醒來,看到哭濕了的枕頭,“哼!我就不信離開你我活不了了。”
簡單地吃完了早飯,我們三個決定先去八大關。
八大關里佇立著20多個國家風格的建筑,每一棟建筑都記載著一段過去,那些日漸老去的異國建筑,帶著名人們留下的不盡軼聞,政治家殘存的一些神祕,像是一位披風帶雨從海上來的老者,靜靜地觀望著這座城市在歷史中的變遷。
八大關路的盡頭就是海,早上零零散散晨跑的市民從我們面前走過。阿欣要去另一個城市,而葉大則要去嶗山,相聚那么短暫后我們就要離別。
盡管認識的時間很短,可是我還得覺得難過。葉大說:“有機會咱們再一起在深夜的海邊喝啤酒。”于是她們的身影,在煙雨蒙蒙的山路間漸漸變小。
我戴著耳機在清晨的海邊獨坐了很久,四月份的海水很涼,我脫了鞋站在海水里,用手指寫下“早安,春天的海”。我還在下面寫了很小的三個字,是L的名字。我拍下來,想發給他,卻沒有勇氣。
或許對我而言,成長過程中丟失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勇氣,十幾歲的時候不管不顧毫無畏懼,而成年之后卻徹底變成了膽小鬼。
葉大走之前,再三推薦我去嘗一下墨魚餃子。
于是我抵不住誘惑,一個人跑到了城內那家著名的酒店,在服務員盛氣凌人的目光下點了一盤墨魚餃子。
這些年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吃飯對于我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我并沒有覺得什么不妥。可是當我抬頭,看到不遠處男服務員向我投來的那種同情悲憫的目光的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地想要逃跑,似乎是小心翼翼隱藏在心里的孤單被人發現,讓人有點無地自容。我左邊的一家人在討論究竟是該回國發展還是留在國外,右邊的三個男人在討論電影投資的問題,我夾在中間吃著一盤墨魚餃子,桌子上放著一杯玉米汁,在這家以海鮮為名的酒店似乎真的有點落魄。
我是虛榮的人啊,所以最受不了別人異樣的目光,于是餃子吃了一半就趕忙撤離了那個地方。
出了酒店,雨水越來越大,我迫不得已回到了青旅倒頭大睡。
傍晚醒來的時候,雨勢減小,樓下傳來嬉笑聲。
我走下去,幾個姑娘正圍坐在門口的木桌,我很自然地在她們旁邊坐下,一邊聽雨一邊聽老北彈吉他。其實老北與我想象中的模樣有些差別,他的小板寸和略微頹廢的眼神和稍有些顯現的啤酒肚中看不出他的真面目。老北說,彈個大家都熟悉的流行歌曲吧,然后就開始邊彈邊唱《好久不見》。
老北抬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處,我們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撥動吉他的手指。
我問老北,“會彈李志的歌嗎?”
老北說可以試試。
“我在陌生的感動里,尋找一個像你的人就算像過去一樣被誤解,不快樂又如何。我在干裂的春天里,尋找一個平凡的人。”我遇見L就是在李志的巡演里,后來熟悉以后,他給我了談過很多首李志的歌曲,可我還是最愛這首。
那天的后來,聽老北唱著歌我們喝著啤酒,不知道是酒精上來了,還是老北太煽情了,還是我自己情緒太多了……我偷偷跑出去蹲在樹下邊哭得像個傻帽。
我終于忍不住掏出沉寂了兩天的手機,對著電話說:“我承認我是孫子,我求你別不理我。”
“你沒來你不會知道青島有多美,海有多美,青島的建筑有多美,你不會知道青旅氛圍有多好,老北彈琴唱歌有多好聽,你不會知道在這里你感覺自己有多渺小,喜怒哀樂有多不值得一提,你不會知道,就算在青島像在夢里一樣,就算我知道以后的路有多難走,我還是想和你分享這夢境。”
那邊沉默了很久,害得我以為根本沒有撥出去,終于在我快要心灰意冷的時候,他緩緩開口,“你神經病啊!”
我突然就頓住了,這個曾經宛如大英雄,在我最灰頭土臉的時候,給我莫名心安的男生,竟然就這么絕情的給我當頭一棒,讓我立馬覺醒。
我蹲在陌生的街道,細細觀摩萬家燈火。
青島的房子很有特點,都是環山路而建的小洋樓,雨后有著海市蜃樓般不切實際的美,我的心情如同這些天青島下雨的天氣一般潮濕了一地。
那天我臨走之前老北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求仁得仁。勉強不來的事情,不去追逐。”經歷過那么多事情與人的老北總是那么清醒,我沒有說話,我怕一開口眼淚就忍不住落淚。我沖著青旅的小伙伴們揮揮手,轉身沖進出租車里。
再見了,青島。
再見了,喜歡的少年。
返程的列車緩緩開動,直到青島消失在暮色的夜空中。
青島每個人手中都有一把傘,青島那些天一直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