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用我一切換你們歲月長流

我沒有生長在富裕的家庭，曾一度抱怨父母沒有給自己一個安定的家，至今為止，父母依然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所以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我總是奚落他們。像我父親母親這樣的打工者，也許窮盡一生也賺不了幾個錢。但在他們的庇護下，我才有一個溫暖的家。

我的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村人，像村里大多數人一樣，選擇外出打工維持生計，每逢過年才回家一次，而我則由年老的奶奶照看。長時間的分離，讓我對父母親感到十分的陌生，見面時我都躲在奶奶的后面遲遲不敢靠近他們。此后母親常常把這件事翻出來，我總是笑笑說我不記得了。

稍微年長一點，我就跟隨父母去了深圳，那段時光短暫記憶卻異常深刻，父母每日辛苦勞作，生活拮據，但我們周末總是一起去看兩塊錢一場的電影，看到一半人物會卡在那里。有次父母帶我去逛街，在垃圾桶里撿到一只掉了眼睛的斑點狗，母親手巧用針線在另一只眼睛的位置上縫上了紐扣；父親也會放下手頭的活跑去給我買一雙踏著會閃閃發光的鞋子和一個能夠走動的機器人。在我當時為數不多的玩具里面，大多都是房東家的小孩喜新厭舊，然后把舊玩具扔進我們小房子里的。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我快入學的年紀。那天我一個人在家，家里突然停電，母親外出找晚歸的父親，讓我一個人待在家里。在黑暗中我聽見舊沙發里有老鼠上躥下跳的聲音，我嚇得哇哇大哭便跑了出去。結果迷了路，慶幸碰到了警察叔叔，他們把我送回了家。為此父親一橫心，決定不打工卷鋪蓋回老家討生活。在老家，父親擺過地攤，搬過磚，經過商，做過包工頭，最后被人騙得血本無歸，年關債主上門，結束了他的創業生涯。

這樣落魄的日子持續到初三開學，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無奈之下，父親再次決定背井離鄉外出打工。那天父母把這個決定告訴我的時候，我什么話都沒有說，只是點點頭。父親第二天就北上去了北京，過完年之后，母親去學校跟老師交代了幾句，然后把我安頓在親戚家，也乘車去了北京。那一年，是初三下學期，我過起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學校在郊區，親戚家在市區，每天早上要六點起床搭第一班車，偶爾遲到被校長抓住罰站。在親戚家，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敢大聲講話，吃飯占據小小的一角，吃完小心翼翼回房間寫作業。

中考結束，英語剛剛及格，中考分剛剛壓線考進一所郊區的高中，此后，便過上了寄宿生活。這期間，受盡學生會的欺辱，與學校惡勢力明爭暗斗，還要跟老師們打游擊戰，盡管學校生活苦不堪言，文科班升學率又低，卻是我最充實的三年。

這三年大大小小的家長會都是我姨夫來開的，無論是生活還是學習，父母也從來不會太過問，也從未給我施加過任何壓力。每逢期末，看見很多家長來給孩子搬行李，我都會趴在寢室陽臺上看著這一切……那時候我總是抱怨自己的父母，卻從未想過父母在大城市里怎樣飽受風霜，受人冷眼。

父母是正兒八經的老實人，父親脾氣不好，母親不善言辭，不會做生意，但他們最后還是決定開一家小餐館。

開餐館很艱辛的，父母每天忙忙碌碌，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病忍著不去醫院，母親經常牙痛，我要她抽空去看牙醫，結果母親就把那顆壞牙自己拔了，還笑著說一點也不疼。父親也因為長年站立，腰疼睡不著覺，最讓人后怕的是母親有次煤氣中毒當場暈了過去……我們的小餐館遇到了瓶頸，母親好幾天都睡不著覺，把起床時間從五點提前到了三點，把頭發都熬成了白色。

小姨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即將面臨高考了，那一年父母依然沒有回來，為了賺我上大學的學費。

最后，我還是考了文科班前幾名，如愿拿到了大學入取通知書。

大學一年級的暑假，我到了父母拼搏的那座城市。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慢吞吞地去店里，父親看見我慵懶的樣子，就開始責備，但邊說邊給我遞上一個茶葉蛋，而他們起這么早，卻不曾吃過一點東西。

父親總是責備我懶，而我也總是出言不遜，對父親大聲嚷嚷，父親吵不過我，就會默默離開。母親告訴我，你沒來之前的那段時間，父親每天都會翻看日歷說你還有幾天就要來了。而給你往學校打電話也是掐好時間，每天晚上的十點。你抵達北京那天，你爸說要你自己摸來，但那天早上五點就起床去車站接你，怕你走丟。聽了母親的話，我不知道該回應什么，想起我接到父親電話總是不耐煩，隨便應付一下就迫不及待地掛斷。

離開前的那個晚上，我失眠了，面對慘白的屏幕，我不知道該寫些什么，耳邊則是父親此起彼伏的鼾聲。凌晨三點，父親的手機鈴聲響起，父母就起床洗漱。我趕緊翻下電腦的蓋，蒙著被子，假裝還在睡覺，最后恢復平靜，他們已經騎著電瓶車出去了。我躲在被窩里緊緊地捏著被子哭，那時候從窗戶放眼望去，北京的清晨還灰蒙蒙的。這是一整個夏天里，第一次看見父母起床的場景，這個場景要在這個小房子里重復一年又一年……

日本歌手大橋卓爾的歌曲《謝謝》里有這樣的歌詞：“追逐著夢想離開了故鄉，被你目送的那個春天的日子。永遠記得你對我說從不后悔那句話語和溫暖的笑臉，永不忘記。我很沒用，總是惹你掉眼淚。不誠實的我總是讓你挨罵，即使這樣你也愛我……被你生出來真好，現在可以敞開胸懷地說，我長成你希望的人了么？”聽到這的時候，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因為我也曾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孩子，那時候我總是偷家里錢被母親打得上逃下竄；我總是偷偷翻父親褲子里不小心留下來的硬幣；和年長一點的小伙伴躲在廁所學大人抽煙，和他們一起玩到大半夜不回家；把鄰居家還未成熟的橘子都摘掉了；村里傳言我偷了誰誰家的錢，還總是拿這些“光輝事跡”向我父母告狀。我調皮搗蛋成績不好，但父母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我。

從出生到現在，我從來都不是你們的驕傲，你們無法向村里人自豪地炫耀說這是我兒子，也從來沒有人在你們面前稱贊我。在火車上聽著筷子兄弟的《父親》，淚流不止。我愿用我一切換你們歲月長流，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把最好的給我，我一定會成為你們的驕傲。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