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徒勞無功

1.剪掉悲傷

那是我人生中最悲催的一個夏天。

中考結束的那個晚上，我心如死灰垂頭喪氣地走進理發店。坐在轉椅上，看著面前的落地鏡，我突然對理發師說：師傅，給我剃個光頭吧。理發師三十多歲，有些發福。他聽了我的話之后，顯然嚇了一跳。他瞪著小眼睛，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問道：小姑娘你說什么，剃光頭？

我點點頭：沒錯。態度非常堅決。

我真的剃了光頭。本來我就短發，剃光也不覺得可惜。而且剃光了之后，感覺整個人都變輕松了，一切消極悲傷的情緒隨著一撮撮頭發前仆后繼地落地、入土為安了。我像是剛從監獄里走出來的人一樣，壓抑沉重的心一下子豁然開朗，瞬間有一種從頭開始重新做人的興奮感。

但是對于我媽媽來說，這卻是致命的打擊。她一直孜孜不倦地想要把我培養成為淑女——小家碧玉長發及腰的那種。她自己就是太雷厲風行太堅不可摧太沒有女人味了，日復一日，我爸爸最終受不了她才離婚去找別的女人的。

回家之前，我刻意把棒球帽戴上。但是即使這樣，我媽還是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她掀開我的帽子，差點沒昏過去。她立馬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不僅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邊罵邊拿笤帚打我。那個晚上我沒有吃晚飯，也沒有離家出走，而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偷偷地哭。我覺得很委屈，我媽她沒有問我一句考試的事，沒有問我為什么剃光頭，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我。

2.當志愿者

冷戰的時間總是漫長的。為了逃離這種讓人窒息的氣氛，我在家附近的醫院報名當了志愿者。一同報名的還有奇公子和他的朋友陳毅力。奇公子開始不叫奇公子，這是后來我給他的綽號。

我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門診大廳的咨詢臺前回答入院病人及家屬的“病歷本在哪里填？”“皮膚科診室在幾樓？”“住院部怎么走？”等各式各樣的提問，有時也會陪同患者繳費取藥，或者陪送至相關病區。

醫院的“生意”永遠都那么好。一天下來，我不僅喉嚨冒火了，雙腳也酸到麻痹。干了兩個星期，新鮮感逐漸消失殆盡后，我開始有點堅持不住了。

奇公子也是，他本來就是一個懶散的主兒，對包括人以內的一切事物都缺乏熱情和耐心。如果當初不是他朋友慫恿他報名，并以“你若不陪我去我就把你早戀的事告訴你父母聽”作為要挾，他壓根就不會吃飽了撐著來遭這個冠冕堂皇的“奉獻精神”罪。

可是呢，我和奇公子都比較好面子，我們誰也不愿意去跟負責領導我們的護士長說，我們不想干了。怕被評價為“不能吃苦耐勞”，雖然事實證明我們的確不能吃苦耐勞。拖了兩天，我實在煎熬難忍，無奈至極只好裝病。

為了裝得像模像樣，我先去看醫生，我用虛弱到有些痛苦的聲音跟醫生說，我肚子痛。醫生關切地詢問我怎么個痛法。我就把急性腸胃炎的癥狀說了一通，什么拉肚子，惡心，很想吐等等。后來醫生給我寫了疾病診斷書，還給我開了一堆腸炎的藥。

3.被當成男生

用“理直氣壯”的理由離開醫院后，我又整天窩在家里無所事事。這時我跟我媽的關系開始緩和了一點。她主動跟我說了幾次話，還自作主張給我報了個舞蹈班，美其名曰 “改變氣質”。我第一次沒有忤逆她，乖乖地聽了她的話。

有一次學舞蹈回來，在小區門口碰到了奇公子。他背著一把吉他坐在保安室外面的凳子上玩手機。我走過去跟他打了招呼，問他怎么在這里。他說在等陳毅力。我說陳毅力也住在這小區里？奇公子說嗯。奇了怪了，我竟然從來都沒有遇見過他。爾后奇公子像是記起什么似的，突然陰沉著半張臉有點生氣地說：“我說于羽，你太不講義氣了，裝病也不叫上我。害得我最后只能硬著頭皮去找護士長。”

我丟給他一白眼：“你以為我傻呀，叫上你的話就穿幫……”

“于羽，”奇公子小心翼翼地打斷我，指了指我身上印有阿貍圖案的修身T恤，疑惑地問，“你怎么穿女孩子的衣服？”

正在看報紙的保安大叔聽到這話“噗嗤”笑出聲來，我有點兒窘，不過也配合他“呵呵”地干笑兩聲，接著很酷地甩甩帽子，搭著奇公子的肩膀戲虐地說：“你仔細看好了，爺就是一女的！”

奇公子盯著我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后…… 人連吉他栽倒在地。

這不能怪他。我看起來真的不像女孩子。特別是在醫院當志愿者的時候，身上穿著統一的紅色制服，說話大聲，動作利索，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也難怪被當成男生。

4.高興得太早

我加了奇公子的好友后，有一天在線上他問我要不要學吉他。我問他是免費的嗎，他說嗯。我激動得手舞足蹈，趕緊給他發過去三個字，“必須學”。

我一直想學吉他來著，在學校的文藝晚會上抱著木吉他意氣風發酷勁十足地彈奏《夠愛》是我的夢想。我家樓上就有一個大哥哥很愛彈吉他，但是他才疏學淺，只會彈一些簡單的曲子，如《歡樂頌》《四季歌》《莫斯哥郊外的晚上》；勉強一點兒的，就是齊秦的《原來的我》，唐磊的《丁香花》；上檔次一點的，他不會了——這是我當初打死也不跟他學吉他的原因。浪費時間，還學不出名堂。

馬上就有老師收我為徒，而且毋庸置疑，水準一流。我的心臟小人得志般激動得忘乎所以。

人不僅僅是在極度傷心的時候做錯事，太高興的時候也會做錯事。

我竟然一股腦熱去買了一把吉他回來，五百塊大洋啊，對于一個月只有幾十塊零花錢的人來說，這得需要咬牙切齒輾轉反側多少次才能痛下決心，可是我連想都沒想，就翻箱倒柜把壓歲錢拿出來，風風火火去樂器行，那架勢像是去拯救地球。

我一買回吉他，就迫不及待地給奇公子打電話，可是那廝卻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去日本旅游去了。我對著電話吼他幾聲就氣急敗壞地掛了。

于是乎，我學吉他的計劃，短期之內順理成章地泡湯了，而且有可能會永遠泡湯——因為有些事情當迫切想要做的時候做不成，以后就算有一千一萬個機會，也很難再有那股熱情了。

我想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人。像滾燙過后的白開水一樣，水分子再怎么蠢蠢欲動最終都會在逐漸冷卻下來的世界里安分守己。

5.光頭美女

中考成績出來后，意料之中沒有考上市重點。不過很意外的是，我媽居然沒有罵我。她難得溫柔地抱了抱我，說：“我都聽你們班主任說了。沒有關系，除了一科沒有成績，其他科你都考得很好。媽媽很滿意。”

看到我媽這么善解人意，我忍了很久的眼淚終于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開學的前幾天，奇公子回來了。他發短信問我還想不想學吉他，我說開學了我要好好學習。他發一個“嗯”字之后便沒了下文。隔了很久，他又小心翼翼地問我，你為什么剃光頭。我說我想不開啊。他又問我你為什么想不開。然后我就心平氣和地把丟準考證在公交車上，不能進考場考試的倒霉事兒告訴了他。

沒有關系。他像我媽媽那樣安慰我。

剃了光頭你還是貨真價實的小美女。最后，奇公子又發了一句一語雙關的話過來。

沒事，我也這樣對自己說。這個夏天雖然一無所獲，但是它并沒有停留太久就過去了。昨天發生的我已無力改變，但是卻有明天可以爭取。未來三年還有無限的可能，我真材實料定不會再徒勞無功，而且只要真正付出過，即使是徒勞無功，也是美的。

我給奇公子馬上回個笑臉。然后看看鏡子，發現我的頭發又長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