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才華有一種烈性,一種與冷靜對立的勇猛……”這是弗蘭克·奧康納短篇小說獎評委托馬斯·麥卡錫對艾德娜·奧布萊恩的印象,也是我閱讀《圣徒與罪人》的感受。亦因這種奇特的“烈性”,閱讀過程宛如啜飲一杯高度的伏特加。
生于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愛爾蘭,奧布萊恩的人生可謂內憂外患。壓抑的童年和失敗的婚姻給了她終生的內向視角,而愛爾蘭和英國又成為其小說外向化的重要母題,她始終敵視著兩國間的沖突,對“異鄉人”的身份有著持久的焦灼。
從《鐵鏟王》到《舊傷》,遍布孤獨、迷失、傷痛和疏離等關鍵詞。其實,奧布萊恩喜歡瞄準“這個人”或“某個人”,“破碎”才是核心所在。她所涉的婚姻、鄉愁、信仰、愛、情欲和親情等,無一能逃脫破碎之結局。通過破碎,她抵達了人性的冷峻和自我的深淵。她根本不屑令人好笑的圓滿,不斷破碎、破碎到底、承認破碎直至接納破碎,讓小說構建出了獨特視野下的人生悲觀論。
《鐵鏟王》中的拉弗蒂酷似“中國勞工”,低微、沉默卻涌動著與之不襯的強烈自尊。“他不適應英格蘭,也不適應愛爾蘭。”英格蘭一愛爾蘭,其間沒有讓拉弗蒂略感舒適的中間地帶,他得套著肉體逃亡者和精神流亡者的兩具枷鎖。同調之作《內心的牛仔》里的小人物柯里,是和拉弗蒂一樣的“詩意緊鎖于內心”的人。他膽怯、有愛、有想法卻被忽視而分外孤獨。“比起采石場柯里更喜歡沼澤”,這里的柯里內心有詩。最終,柯里陷入圈套畏罪自殺,教堂里響徹他曾經唱過的歌:我向上帝起誓/一旦看見太陽/無論多么短暫/都會把它銘記于心……這似乎反諷地說出柯里匆匆的一生,從未見過太陽,從未感受過真正的光和暖。人生短途旅行中,他只親吻過三個人,唱詩班的博伊斯小姐、悲傷的修女和永遠愛他的奶奶。
一次采訪中,奧布萊恩引用詹姆斯·喬伊斯的話,“小說都是幻想的自傳”。真情怎么可以倚在輕飄飄的杜撰身旁?所以說,奧布萊恩總會在小說中忽隱忽現,你可以忽略那個人的歡笑和淚水,而底下的破碎之心卻是她自己的。《求賜甘霖,滋養我根》、《曼哈頓雜記》和《卡珊德拉夫人》,便是奧布萊恩以三個不同的女性失愛者拷問愛和情欲真相的小說。
明顯的意識流之作《卡珊德拉夫人》完全是失愛者“我”的內心喃喃。“我”仿佛置身教堂黑色的懺悔屋中,隔著帷幔告訴隱身的“上帝”:“我”曾被追求過、被真愛過,卻慘遭拋棄。迷魂的愛過后一定要接納背叛和謊言嗎?真正的劊子手是誰?誰主宰了“我”這條破碎的情感逆旅?奧布萊恩對此不發一言,卻點破了背叛和欺騙的永恒性——“二十二年了,你仍是我的女王”本身就是一句無恥的謊言。小說中的“喋喋不休”就是“我”的憤怒和不安,大量的省略號又省略了每種婚姻或人生中密布的美好和齷齪。
《曼哈頓雜記》中,她拋棄那種繞來繞去的寫法,狠準地抓住外遇的破碎性,盡管她也著迷于其中的縷縷詩意。小說中,奧布萊恩列舉了不同形式的外遇,耐心做著各種“切片化驗”,得出不少灼見。比如:“只有笨蛋才以為男人和女人愛得不同……最后,一樣無法完滿”,“外遇。這是個含蓄的說法。一種流動狀態,不斷處于變化中”,以及“愛情之所以那么痛苦,在于它總是集合了兩個想索要的多過能付出的人”。這些都是奧布萊恩有關愛的經驗分享,瓦解了“愛”的純粹和完整。愛得過猛、愛的無法預期以及纏夾其中強烈的嫉妒和肉欲,都讓“外遇”像一盞裂紋斑斑的瓷瓶,每一瞥都叫人生出心碎之美。小說至終,“不是我不渴望光明——而是最終的黑暗已成定局”。世上曾有過、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一切“外遇”,都將被傾入“最終的黑暗”中——破碎是最后的句號。
愛過大十六歲的作家歐涅斯特-格布勒,違背父母遠嫁倫敦,多年后落入母親的讖語般的離婚結局,坎坷的經歷最終融為她小說的豐裕給養。在《求賜甘霖,滋養我根》中,奧布萊恩寫活了文藝女中年“她”——“苦惱不堪的人在小小的戰場與自己的欲望抗爭”的故事。這個“她”被病態的自愛囚禁,對愛和情欲的期許只能在“自說自話”中完成。故事中,“她”鼓足勇氣走向酒店一隅,沒有等來那個詩人。也許內心深知“奇跡”永遠不會降臨——詩人根本就不會到來,可是“她”仍聽從內心的慫恿,寧可收獲屈辱還是勇敢去空等了一場。一個有思想的女人,寥無知音卻奢望知音,不得不陷入默默咀嚼疼痛的樊籠。可是,“她”的暗戀本質上難逃破碎之結局,卻又在“自己和自己玩”的過程中充斥著鋒利而自虐的快樂。
不僅聚焦愛情和欲望對人性的傾軋,奧布萊恩也注意到愛爾蘭多舛的民族史疊加到眼前這個人身上的“壓力”,因此她的小說倍顯廣闊深邃。遷居倫敦多年,奧布萊恩的心里一直穿梭著愛爾蘭的游魂。《劫掠》中,她完全烈性地寫出了侵略者殘忍的暴行,讓遭受恥辱的人感喟“回家的路很多,很難”。這里的“回家難”已然不同于《鐵鏟王》中的拉弗蒂,被侵犯女性的恥辱傷痕比男人拉弗蒂更明顯更難忘卻。而《黑花》中的謝恩,也隱隱掀開了北愛爾蘭血腥的歷史一角,蘸滿濃濃的仇恨和創傷。這些故事都讓人看到,奧布萊恩作為個體在承當民族、歷史以及宗教問題時的反應。這種擅長把握大命題的能力,沖刷了奧布萊恩身上的許多溫情,成就了伏特加酒般的男性氣質。
讀奧布萊恩的小說,時常令我想起塔可夫斯基的電影,藉以時間和記憶,人生呈現出不同的棱面。在難以擺脫的“自傳性”色彩前,奧布萊恩強悍的記憶正是其接納痛苦和破碎的淵藪。
《我的兩個母親》的母親,時而冰冷暴戾,時而溫柔親密。奧布萊恩為母親畫像時始終坦誠,一個母親阻遏她沖向“罪惡”的文學,一個母親年復一年地持續寫信給自己,一個母親慷慨地付出不竭的愛,一個母親臨死也無法得知女兒的真正需要。這一次,兩性之愛變成了母女之愛。可是,奧布萊爾想說:不論挪到任何情境下,愛帶來安全、溫柔和信任的同時,也必然伴隨傷害和窒息。只有“死亡”,才能徹底地關閉這個問題。
短篇集的題目常是抽了一篇來定名,奧布萊恩避開此,給小說集起了“圣徒與罪人”。可是,翻遍十一個故事,誰也無法指認出哪個人是圣徒或罪人。只有穿過奧布萊恩八十余年的現實人生,也許才能從其遷徙和離婚的經歷中看到些“罪人”的影子。而其小說中與愛爾蘭的天主教傳統背馳的性欲描寫,開放而尖銳,似乎加重這份罪惡感。但是,在文學這片領地中,在面對自我鏡像時,她態度誠摯矢志不渝,不啻為一個虔誠的終生“圣徒”。正是“圣徒”與“罪人”的對峙性,讓奧布萊恩一生處于痛苦的拉鋸中,也讓她的小說充斥烈性和深刻的滋味。
《圣徒與罪人》是奧布萊恩寫出的故事,也是她以超常的敏感和體認哼出的一支破碎之歌。這是上帝對她所承受痛苦的回報。作為讀者,我有幸聆聽,并時常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