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當我第一次讀到博爾赫斯的作品,我曾經寫下如下的句子:“我雖然也知道有許多人在他的一生中創造出了許多令人羨慕的成就,但我還是覺得如果能像博爾赫斯這樣活一輩子,那才真正是沒有白活。如果我是一個女人,我會喜歡這樣一個男人的,即使他真的是一個性無能患者,即使他蒼老到只能和他的拐杖組成一幅意象。”但當我讀完《博爾赫斯大傳》,更多地知道了他的一些生活及創作經歷,我才知道,博爾赫斯本人顯然不會同意我的這種說法。博爾赫斯晚年曾多次表示他對做博爾赫斯的厭倦,而他何至于如此,我們當然只能去他的那些鮮為人知的生活經歷里尋找答案。
由于博爾赫斯的作品,特別是其小說創作對“眼前的具體的現實采取了漠視的姿態”,再加上他那鮮為人知的生活經歷,在大多數“博迷”心中很容易把博爾赫斯想象成“書齋型作家”,新近出版的牛津大學教授埃德溫·威廉森的《博爾赫斯大傳》中文版徹底顛覆了這種對博爾赫斯想當然的想象。特別是博爾赫斯的情感經歷以及他對政治的態度,《博爾赫斯大傳》首次進行了全方位的展示,可以預料的是這本大傳會讓博爾赫斯從此走下神壇,但還原為人的博爾赫斯也許更能讓他的讀者們產生親近之感。
在博爾赫斯的詩歌中,經常會出現一些讓人心碎的句子,比如“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你給了我又奪去的幸福必須一筆抹殺”、“一個女人讓我從頭疼到腳”,在這些讓人心碎的詩句后面都發生了什么,讀完《博爾赫斯大傳》的讀者將會解開所有的疑問。
在《博爾赫斯大傳》里,作為男人的博爾赫斯與世界上其他男人的經歷并沒有太大的不同。十九歲的博爾赫斯被父親帶著在一個妓院里進行“成人儀式”,“初夜”的受挫使他一生對性充滿了恐懼;二十歲出頭的博爾赫斯與自己的文學伙伴經常在妓院里聚會,“一邊高談闊論,一邊撫摸著面帶笑容、對他們的談論一無所知的姑娘們的酥胸和大腿”,并把他曾經迷戀過的一個妓女比喻為“既像一座教堂,也像一只母狗”;而中年時期的博爾赫斯“喜歡把自己扮演成一個不自量力的好色之徒”,比奧伊(《莫雷爾的發明》的作者)的妻子希爾維亞·奧康普更是直言:“博爾赫斯有一顆窒息的心。他喜歡漂亮女人,丑的他更愛,因為這樣的話他更能想象她們的臉了。”他一次次把他那些大作《阿萊夫》、《永生》、《武士和女俘》、《神的文字》、《扎伊爾》獻給一個又一個漂亮女人,他在美國授課時,希望女生比男人多一些,更是明證。
但博爾赫斯對女人的迷戀,其實很少沉溺于肉欲的滿足,在他的小說《烏爾里卡》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對肉欲的滿足還只是“占有了烏爾里卡的肉體的形象”。而在現實生活中,他無數個情侶之一的埃斯特拉·坎托曾經主動提出和他發生性關系,但很顯然,博爾赫斯被嚇壞了。
雖然《博爾赫斯大傳》透露了許多鮮為人知的博爾赫斯花邊往事,但顯然博爾赫斯并不是阿根廷的卡薩諾瓦,對女人的迷戀大多是因為那些女人一次次給他帶來了創作的激情,同時他也把她們想象為他的一個個貝雅特麗切齊,他一次次想通過與她們的愛情完成自我的救贖。但除了他生命中最后出現的瑪麗亞·兒玉,他生命中所經歷的女人帶給他的更多的是情感的受挫、災難、痛不欲生乃至精神上的崩潰,他最終沉溺于書齋與文字及越來越深的自我,就是這一次次失敗戀情的最終結果。
雖然博爾赫斯有著豐富的情感經歷,但讀過博爾赫斯作品的人都會比較奇怪,愛情很少成為他的小說創作的主題。博爾赫斯自己也坦言,愛情是他詩歌經常的主題,但在他的小說里,只有《烏爾里卡》與愛情有關。但經過埃德溫·威廉森的對博爾赫斯小說的解讀,我們才會知道,即使在博爾赫斯的那些充滿玄學思辨的小說里,都隱藏著博爾赫斯一次次的情感挫敗的體驗。比如,博爾赫斯的經典之作《阿萊夫》、(《扎伊爾》、《埃瑪·宗茲》都暗藏著博爾赫斯因情感受挫而留在內心深處的陰影。博爾赫斯雖然多次地塑造了布宜諾斯艾利斯郊區和草原上“玩刀子的好手”,但他在情場中顯然并不是一個“玩刀子的好手”。
與此前出版過的有關博爾赫斯傳記文字一味地吹棒和贊美不同,《博爾赫斯大傳》在肯定其文學成就的同時,更多地展示了他的一次次失敗及他生命中經歷的黑暗。除了博爾赫斯失敗的情感經歷,這些失敗包括,曾經的默默無名、窮困潦倒以及在政治上的搖擺和天真。比如他頗為自得的《永恒史》,一九三六年四月份出版,而到年底時,才賣出了區區三十多本;日后給他帶來輝煌與榮耀的《小徑分岔的花園》在國家獎的評選中甚至前三名都沒有進入,在米高-凱恩圖書館工作區間,上面分發的小禮物讓他不時想到自己“卑下凄涼的處境”。大多數人們只看到他的輝煌,其實很少人知道,他的一生大多數時候是以“黑暗、苦澀、失敗、無數個無盡又無聊的夜晚還有忽視為伴為生”。正是因此,博爾赫斯才鉆進自己的迷宮里久久不肯出來,并創作出了他那迷宮般的作品,就像他經歷過的那些女人,他生活中所有經歷的黑暗是他的不幸,同時也是他的大幸。
略薩曾經以為博爾赫斯是漠視政治的,說他的小說和詩歌“只是空洞的大話”,像博爾赫斯這樣的作家,多少應該為“世界上種種不公正、不公平和不公道的社會現象負部分責任”,這顯然是因為他對博爾赫斯缺乏了解。博爾赫斯確實很“唯我”,但這并不表現他對政治漠不關心。他年青時期曾經對社會主義頗感興趣,對蘇聯充滿了向往,甚至寫過《紅色的旋律》這樣的作品;他幫助激進黨贏得大選,罵庇隆是“二流貨”;他成年之后對極權主義的強烈批判甚至會讓人懷疑他會寫出《一九八四》那樣的作品。但他在政治上顯然是天真的、左右搖擺的。他曾經支持本國的軍人政府,從智利的獨裁者皮諾切特手巾接受過獎章,對于他政治上的天真,埃德溫·威廉森毫不客氣地批評道:“他根本沒法搞清阿根廷的歷史,因為那些消除庇隆主義的‘榮耀的男人們’,現在也表現出了好戰的民族主義,而這正是他當年憎恨庇隆的原因。”博爾赫斯政治上的天真讓他付出了代價,瑞典的那幾個老頭并不是沒考慮把諾貝爾獎授予他,是他讓自己與諾貝爾獎永遠絕緣。
也許博爾赫斯本人對自己無緣諾貝爾獎并不在意,但他在晚年多次表示了自己在創作上的遺憾,那就是他在沒有寫出足以安慰自己生命的“大東西”同時也沒有通過寫作完成自我救贖。納博科夫曾經把博爾赫斯譏諷為“紅得發紫的小品文作家”,拋開他的尖酸刻薄,他可以說是切中了博爾赫斯的命門。他的小說雖然不停地變幻主題,但其中“內核”一直沒變。他一直在迷戀“同一性”,在他的小說中,他一次次暗示,其實叛徒就是英雄,殺人者就是死者,一就是無限,瞬間就是永恒。在博爾赫斯的葬禮上,牧師曾說“博爾赫斯一直都在不懈地尋找一個能囊括所有終極意義的詞”,他的那些迷宮般的小說正是他在這個尋找過程中的副產品,它們代表著他的輝煌,同時也是他的局限,他一直沉溺于此,樂此不疲,他其實最終是死在自己的迷宮里。